叶宝珠走到柜台后面,翻了翻放在角落的进货单。
字迹工整,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日期、品名、数量、单价、总价,一行一行,像账本一样整齐。
她看了几页,放回去,又翻了翻销售记录。
每天的营业额、杯数、最畅销的口味、最冷门的口味,都列出来了,还用红笔在旁边做了备注。
“今日珍珠煮得稍硬,明日注意火候”、“椰果存货不足,已补货”、“有客人建议增加大杯选项”。
叶宝珠看了林武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这个人比她预想的细心。
“上楼吧。”她拿起帆布包,往楼梯口走。
二楼的空间比楼下小一些,布置成一个小型的休息区。
几张原木色的小桌子,配着同色的椅子,靠墙摆着一个书架,上面放着几本杂志和几盆绿植。
窗户开着,能看见楼下的街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金色的光圈。
叶宝珠走到最里面的那堵墙前,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茶”字,笔力遒劲。
她把字幅轻轻掀开,露出后面的一扇小门,门是木质的,颜色跟墙壁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推开小门,是一条窄窄的走廊,不长,几米,尽头又是一扇门。
推开门,是隔壁的房间,原本是煲仔饭店的二楼,被买下来之后重装过。
房间比茶娘子二楼大一些,布置也更简单。
一张长方形的实木桌子,几把椅子,靠墙摆着一个书架,书架上没有书,放着几摞文件和几个档案盒。
窗帘是深灰色的棉麻布,拉得严严实实,把外面的光线遮得干干净净。
头顶亮着一盏吊灯,光线暖黄,不刺眼。
此刻,房间里已经有人在等他们了。
是燕北舟。
他长得不算惊艳,但胜在气质干净,眉眼温润,今天戴了一副细框眼镜,个子挺高的,肩膀不算宽,但身板很直,像一棵修竹。
燕北舟走到叶宝珠面前,微微低头,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然后微微颔首:“叶女士,久仰。”
叶宝珠跟他握了握手。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握了一下就松开,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燕先生。”叶宝珠点了点头,又转向齐嘉铭,“我先生,齐嘉铭。”
燕北舟转向齐嘉铭,伸出手:“齐先生,久仰。”
齐嘉铭跟他握了握:“燕先生。”
两人对视了一瞬,各自松开。
站在燕北舟身侧的是一个年轻人,看着跟燕北舟差不多大的样子。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
五官轮廓分明,浓眉深目,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叶宝珠进来,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那目光不躲不闪,带着一点痞气,像街边混熟了的小混混看人。
不凶,但也不客气。
“叶女士。”他的声音比他的人更痞,像砂纸磨过石头,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调子,“我是于菟。”
叶宝珠看了他一眼。
于菟,这个名字让她微微愣了一下。
楚人称虎为“于菟”,虎虎生威,凶猛霸道,可他看起来更像一只混迹在街头巷尾、懒洋洋晒太阳的野猫。
“于先生。”叶宝珠点了点头。
于菟把烟又叼回嘴里,没点,含混地“嗯”了一声,然后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站着的两个人。
那两人穿着深色的夹克,站得很直,目光警觉,一看就是保镖。
林武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几杯茶。他把茶一一放在桌上,动作很稳,倒茶的时候手腕不抖,茶水无声地注满杯子。
叶宝珠在长方桌的一侧坐下来,齐嘉铭坐在她旁边。燕北舟坐在对面,于菟坐到他右手边,林武放好茶后在叶宝珠这一侧坐下。
那两个保镖退到墙边,背靠着墙,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燕北舟先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叶女士,今天约您见面,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当面跟您说一声谢谢。”
叶宝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燕先生客气了。”
燕北舟摇头:“不是客气。您在文化上的东西,《龙的传人》《黄种人》,对我们来说,比真金白银更贵。香江这个地方,洋人待了一百多年,华人的骨头都快被泡软了。您写的那四个字,‘龙的传人’,让很多人想起来自己是谁。”
叶宝珠放下茶杯,看着他:“燕先生,大陆那边,对这四个字怎么看?”
燕北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上面有人看了,说写得好。具体是谁,我不方便说。但我可以告诉您,那几期报纸,我让人送过去之后,回音比预想的快。”
叶宝珠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捏了一下。
于菟在旁边听着,把没点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忽地插了一句嘴:“叶女士,您从美国带回来的那些玩具,我们的人也看了。”
叶宝珠转过头看他。
于菟嘴角一咧,那个笑容坏坏的,带着一点痞里痞气的得意:“竟然没想到这个突破口。那些坦克、飞机的模型,拆开一看,结构清清楚楚。我们的人照着做,虽然没有百分之百还原,但意思到了。真家伙嘛,搞不到。但这个思路,比真家伙还值钱。”
“能派得上用场就好。”
叶宝珠微笑:“不要轻视美国,但也不需神化美国。在资本主义国家,美金能够办很多出乎意料的事。”
于菟把烟叼回嘴里,含混地“嗯”了一声,忍不住又打量她好几眼。
燕北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叶女士,今天请您来,除了当面道谢,还有一件事想听听您的想法。”
叶宝珠看着他。
他问:“您对燕北辰怎么看?”
房间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