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宝珠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并未正面接话:“燕先生,您是他的亲弟弟,这话由我来说,似乎不太合适。”
燕北舟嘴角却微微上扬,那弧度极轻,眼神却透着难得的认真:“正因为我是他弟弟,我才更要听。外人的闲言碎语未必真,但您口中的评价,我想听。”
叶宝珠静静注视了他两秒,才缓缓开口:“我不喜欢他。这个人太危险,行事从不按常理出牌,也不守规矩。凡是他想要的东西,就会死死盯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种人做敌人固然可怕,做朋友也未必让人安心。”
燕北舟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唯有修长的手指沿着茶杯沿口慢慢转了大半圈。片刻后,他忽然问道:“叶女士,若有朝一日,我和他之间必须二选一,您希望谁留在燕氏?”
叶宝珠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迎上燕北舟的视线。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清澈坦荡,毫无闪躲。
“燕先生,这个问题您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不需要我来多嘴。”
燕北舟看着她,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叶女士冰雪聪明,这个词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做的。”
一旁的齐嘉铭适时插话,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机锋:“燕先生,我们今天见面,应该不只是闲聊吧?”
燕北舟转头看向他,郑重地点了点头:“齐先生说得对,确实不止是闲聊。”
他微微坐直身子,目光在齐嘉铭与叶宝珠之间流转一圈,沉声道:“我想跟齐家合作。不是小打小闹,而是动真格的深度合作。”
齐嘉铭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合作什么?”
燕北舟从林武手中接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一张大幅地图,在桌面上徐徐展开。那是香江全图,中环、湾仔、尖沙咀、九龙城……密密麻麻的街道与建筑被不同颜色的笔触做了详尽标记。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燕北舟的手指重重落在中环的位置:“1973年股灾,恒生指数从1774点狂泻至150点,跌幅超过九成。英资洋行早已元气大伤,那些看似不可撼动的老牌财团,底子其实已经空了。置地、怡和、太古,一个个都在硬撑。只要找准时机,利用银行杠杆低价吸纳工业用地和中环核心物业,几年之内,地价翻几倍并非难事。”
他的手指从中环一路划向九龙,又延伸至新界:“70年代末,华资崛起是大势所趋。收购和记黄埔、九龙仓、港灯、会德丰,只要我们联手,都只是时间问题。我们不必非要跟他们正面硬碰硬,但可以顺着这波大势,狠狠咬下他们一块肉。”
齐嘉铭盯着地图,眉头微蹙,沉默不语。
燕北舟继续剖析道:“那些英资洋行,根基虽在香江,根系却深植伦敦。怡和、太古、汇丰,哪一家背后没有英国政客的影子?”
“麦昆上校的家族便与怡和系渊源极深,他的父亲在伦敦金融城深耕数十年,叔叔更是怡和洋行的董事。想让他破产,并非难事。”
他顿了顿,指尖在地图上轻点:“英资洋行的股票普遍都在跌。若此时有人大量扫货英系的股票,逼迫他们动用现金储备护盘,他们的资金链绝对会断裂。一旦资金链断裂,银行便会抽贷;银行一抽贷,他们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下。”
齐嘉铭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你有多少把握?”
“英系资产底蕴深厚,想一口吞下并不现实。但让他们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完全做得到。”
燕北舟目光灼灼:“只要将他们的注意力死死牵制在香江,他们就无力顾及别处。九龙的防务、殖民地的治理,都得往后排。”
说着,他又抽出几页文件递过去:“这是英国目前的经济数据。战后英国国力持续衰退,进入70年代更是每况愈下。国企效率低下且大面积亏损,工会势力失控导致罢工频发,社会福利支出过度膨胀致使政府入不敷出。”
“经济学家称之为‘英国病’,治不好,也死不了。两次世界大战耗尽了英国的国力,战后殖民地体系瓦解,更是失去了资源的输血。”
“如今世界已是美苏分庭抗礼,英国在国际上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
叶宝珠接过文件翻阅。虽然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图表她看得不甚通透,但那一道道向下俯冲的红色趋势线,她却看懂了。
燕北舟的声音再次响起:“1973至今,伦敦股市跌幅已经有四五成。汇丰、怡和、太古这些洋行的母公司,在英国本土的业务也在巨额亏损。很多军官在香江置办的资产,是他们最后的堡垒。如果连这个堡垒都守不住,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齐嘉铭靠回椅背,手指在桌沿上有节奏地敲击着。他敲得很慢,每一下之间都隔着数秒的停顿。
房间里静谧得能听见墙外街道上传来的电车声,叮叮当当,若有若无地飘进屋内。
齐嘉铭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日深了几分,目光宛如一口深井,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是暗流涌动。
于菟在一旁听得有些不耐烦,把没点的烟从嘴里取下,在指间转了一圈,忽然插嘴道:“齐先生,这事您不必现在就拍板。回去跟老爷子商量商量,慢慢琢磨,不急。”
齐嘉铭抬眼看他:“于先生说话倒是直接。”
于菟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那股子坏劲儿,眼底的光却不坏:“我是个粗人,不会绕弯子。不过叶女士的书我也看过,丁香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既来之则安之,走到哪儿算哪儿。’”
叶宝珠忍不住莞尔:“于先生也看《龙的传人》?”
于菟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含混地“嗯”了一声:
“林武拿给我看的。起初不想看,结果翻了几页就放不下了。丁香那丫头嘴太碎,跟我小时候一个样。”
林武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他小时候比丁香还能说。”
于菟横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杀伤力,倒像是在嗔怪“少拆我的台”。
林武没理会他,低头继续翻看文件。
燕北舟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份资料,推到叶宝珠面前:“叶女士,还有一件事。于菟那边有些想法,想听听您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