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宝珠接过文件，展开一看。是几页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但有力，写得密密麻麻，还有一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又改，改了又圈。
于菟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往桌上一搁，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
他的表情认真起来，比刚才严肃了不少。
“齐太太，现在的国际形势，美苏对峙，英国自顾不暇。华国在国际上的处境，您也清楚。但香江这个地方，特殊。它是英国的殖民地，又紧挨着华国。”
“西方国家对华国的技术封锁、物资禁运，香江是一个天然的突破口。”
“香港制造的产品，钟表、成衣、塑胶、玩具，在全球都有市场。这些产品背后的原材料、技术、设备，很多都是从西方进口的。”
他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如果能把香江作为一个中转站，把西方的技术和设备引进来，通过香港制造的方式消化吸收，再输出到其他市场，这就是一条路。”
“香港制造业目前正处于全盛期，想了想制造可以畅销全球。我们通过香港的公司，进口西方的先进设备和技术，一部分用于本地生产，另一部分……用于其他用途。”
于菟坐直了身子，把烟又叼回嘴里，没点，含混地补了一句：“上面的人说，这个思路可以试试。慢慢来，不急。先把路走通，再考虑走多远。”
燕北舟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叶宝珠。
“叶女士，我们跟内陆那边的合作，已经谈得差不多了。燕氏货运的东南亚航线，可以作为一条通道来。物资、技术、设备，从西方到香江，从香江到东南亚，再从东南亚到内陆。”
于菟在旁边补充：“这条路很长，不好走。但走通了，比什么都值钱。”
叶宝珠听着，目光在燕北舟和于菟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很重，但她喝得稳稳的。
“燕先生，于先生。”她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不低，“你们说的这些，我大概听懂了。但我有个问题。”
燕北舟看着她。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燕北舟和于菟对视了一眼。
于菟先开口，声音放低了些，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齐太太，您已经做了很多了。不需要再多做。您写的那些东西，唱的哪些歌，比我们跑多少趟船都管用。”
“文化上的东西，润物细无声。老百姓听了‘龙的传人’，心里头那根弦就动了一下。动的人多了，就是大势。大势来了，谁都挡不住。”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码头边那些系船的缆桩，风吹不动，浪打不摇。
燕北舟接上：“齐太太，我们唯一的要求是——您保护好自己。不要让人知道您跟我们见过面，不要让人知道您知道这些事。您继续写您的小说，开您的奶茶店，过您的日子。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燕北辰那边，我们会处理。您不必担心。”
叶宝珠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这个清秀干净的年轻人。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每一句话都有分量，像一块一块的砖，垒在一起，砌成一堵墙。她想象不到他在大海上翻云覆雨的样子，但此刻坐在她面前，她相信他能做到。
齐嘉铭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叶宝珠，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燕北舟。
“燕先生，内陆改革开放的事，你们有没有更确切的消息？”
燕北舟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齐先生，这个我没有确切消息。但我可以告诉您，有些事，已经有人在做了。珠三角那边就有人在偷偷实验‘三来一补’。来料加工、来样加工、来件装配、补偿贸易，港商带设备、带技术、带订单，内陆出厂房、出人工、出水电。效果不错。”
他顿了顿，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一张表格，列着几组数据。
“香港的人工成本，这几年涨得很快。一个普通工人的月薪，从七零年开始的均两百多块涨到现在的七八百块，翻了三四倍。内陆的人工呢？一个工人一个月几十块人民币，折合港币不到一百。同样的订单，拿到内陆去做，成本能降一半以上。”
叶宝珠看着那张表格，心里动了一下。
她想起前世那些港商北上投资的故事，东莞、深圳、珠三角，一座座工厂拔地而起，也因这个“三来一补”的政策，一步一步地铺开，百姓也一步一步富起来。
从未想过，自己也能参与其中，这怎么不算见证历史的奇迹呢？
“齐先生，”燕北舟看着齐嘉铭，目光很诚恳，“内陆那边迟早要开放。不是‘会不会’的问题，是‘什么时候’的问题。如果齐家能在第一批北上，去珠三角设厂，用内陆的人工和土地，做香江的订单，成本优势会非常明显。届时，齐家就不只是香江的齐家了。”
齐嘉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地图上，看了很久。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嗒嗒嗒的，一下一下的。窗帘是深灰色的棉麻布，拉得严严实实，但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线。
燕北舟站起来，从文件袋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齐嘉铭面前。
“齐先生，这是燕氏货运近三年的财务报表和航线分布图，还有我个人的一些想法。您可以带回去慢慢看。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林武。”
齐嘉铭看了他一眼，没答应，也没拒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