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动作很大，胳膊差点碰到头顶的吊灯。
他把没点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塞进衬衫口袋里。
“叶女士，跟您聊天很高兴。下次有机会，再聊。”
叶宝珠抬眼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于先生，您说话很有意思。”
于菟咧嘴笑了，这回的笑比刚才真了些，坏坏的痞气里多了一点少年的爽朗：“我是粗人，不会说话。叶女士不嫌弃就行。”
燕北舟走到叶宝珠面前，伸出手。“叶女士，今天耽误您的时间了。谢谢您来。”
叶宝珠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还是那样，修长，干净，温热的，握了一下就松开。“燕先生，您客气了。”
于菟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燕北舟握着叶宝珠的手，嘴角歪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往门口走。
林武走在最后，替叶宝珠拉开房间的门。走廊里很安静，壁灯的光线昏黄，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楼的时候，叶宝珠走在前面，齐嘉铭走在后面。木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墙上的壁灯照在木扶手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走到一楼的时候，叶宝珠回过头，看了一眼二楼的那扇门。门已经关上了，深色的木门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很沉，像一堵墙。
林武站在楼梯口，微微躬身：“齐太太，齐先生，我送你们。”
叶宝珠摇摇头：“不用。你忙你的。楼下还有客人，别怠慢了。”
林武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那齐太太慢走。”
出了茶娘子的大门，阳光照在脸上，刺得叶宝珠眯了一下眼。
街上人来人往。
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卖牛杂的小贩推着车从街角转过来，热气从锅里冒出来，在阳光下白蒙蒙的。
齐嘉铭拉开车门，让叶宝珠先上去，然后自己坐进去，关上车门。
车窗关得严严实实的，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呼呼的，像一个人在轻轻地呼吸。
叶宝珠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燕北舟的话、于菟的话、那些文件、那些地图、那些数字和图表，在她脑子里搅来搅去，像一锅煮沸的粥。
齐嘉铭的手从座位下面伸过来，把她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温热的，干燥的。她没有挣开，也没有握紧，就那么让他握着。
“回家吗？”他问。
叶宝珠睁开眼，看着他。“回家。”
齐嘉铭对司机老周说了句“开车”，车子缓缓驶出湾仔，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茶娘子的招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转角。
燕北舟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驶出巷口，汇入庄士敦道的车流，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来。
于菟还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那根没点的烟终于被点燃，他嘴角叼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位叶女士可真是个美人。”
“肤浅。”
燕北舟走回桌前，把散落的文件收拢，摞整齐，放进文件袋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页都对得齐齐整整才重放回去。
于菟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吐了一个圈：“我怎么肤浅了？我说她美，就是肤浅？你盯着人家看了好几眼，难道是在看她的脑子？”
燕北舟的手指在文件袋的系绳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把系绳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然后抬起头看着于菟。“她的脑子比她的脸更值得看。”
于菟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痞里痞气的意味。
“行。你说说，她的脑子哪里值得看？”
燕北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被收起来的地图上。地图已经装进文件袋了，看不见了。
但他脑子里还留着那个画面，红色的箭头从香江出发，穿过南海，穿过马六甲海峡，穿过印度洋，一直延伸到那片广袤的土地。
“她对大陆的信心，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足。”
于菟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刚才说到‘三来一补’的时候，她的反应不是好奇，不是怀疑，是一种——”燕北舟顿了顿，找了一个词，“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好像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在等我们说出来。”
于菟把烟叼回嘴里，含混地“嗯”了一声。他也在回想刚才的谈话。
叶宝珠坐在那里，穿着一件嫩黄色的T恤，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看起来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
但她说出的话，每一句都踩在点上，不多不少，不偏不倚，是那种“我本来就知道”的从容。
“还有，她的普通话。”于菟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没灰，又叼回去，“比齐嘉铭强多了。齐嘉铭说粤语的时候很自然，一说国语，舌头就打结。叶女士不是。她的国语很标准，标准到不像是在香江长大的。”
虽然只有一两句，已经听得出来。
“……她在九龙城寨长大，那里很多大陆仔，八成以上来自粤地，还有些不是。”
“齐嘉铭今天能来，是因为她。没有她，齐嘉铭不会见我们。齐家也不会。”
“我之前不信什么美人误国，”于菟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不过是男人管不住自己的借口。今天见了叶女士，我改主意了。”
燕北舟看着他。
于菟停下来，转过身，嘴角那个痞里痞气的弧度还在，但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些。“美人计是真的可以乱天下。不是因为她美，是因为她站在那里，你就想为她做点什么。”
燕北舟没接话。
他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走到门口，拉开里面的另一篇更隐秘的门。走廊里很安静，壁灯的光线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出去，于菟跟在后面，然后是保镖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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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上半山，拐进齐家大宅的巷子，门口的灯亮着，把那些青苔照得像一层绿色的绒毯。
进了书房，叶宝珠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鞋踢掉，蜷起腿，缩进沙发里。
齐嘉铭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财务报表和航线分布图，一页一页地翻。
叶宝珠看着他翻，看着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一些。
“怎么样？”她问。
齐嘉铭把文件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下眼。“燕北舟这个人，比我想的还要聪明。这份报表做得太漂亮了，漂亮到不像真的。”
叶宝珠侧过头看着他。“你觉得不可信？”
齐嘉铭摇摇头：“可信。正因为太漂亮了，才说明他在这上面花了大功夫。一个能花这么大功夫做报表的人，不会是个不靠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