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的光线白得刺眼,他眯了一下:“但大陆开放的事,我不确定。”
叶宝珠从沙发上坐起来,把腿从蜷着的姿势放下来,双脚踩在地板上。她转过身子,面对着齐嘉铭,目光很认真地看着他。
“你不信?”
齐嘉铭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照亮的亮,是那种从里面往外透的、自己会发光的亮。
“不是不信。是——”
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是不敢‘全信’。燕北舟说的那些,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有道理’和‘会发生’之间,隔着太多东西。政策、人事、国际形势,哪一样都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叶宝珠听着,没有急着反驳。她伸手从茶几上拿起那份航线分布图,展开,铺在两人之间的沙发上。
红色的箭头从香江出发,穿过南海,穿过马六甲海峡,穿过印度洋,延伸到非洲东海岸。她看着那些箭头,看了一会儿。
“齐嘉铭,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看着她。
“你觉得,一个人饿了几十年,好不容易看到一口饭,他会怎么做?”
齐嘉铭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叶宝珠继续说:“大陆现在就是这样。饿太久了。不是没饭吃,是饿到连‘饭’是什么都快忘了。现在有人告诉他们,有饭可以吃,有路可以走,你觉得他们会把碗推开吗?”
齐嘉铭没说话。
“不会。”叶宝珠替他说了,“他们会把碗端起来,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把碗舔一遍,问还有没有。这不是政策的问题,不是人事的问题,不是国际形势的问题。这是人想活下去的问题。只要这个‘想’在,路就会通。”
齐嘉铭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里面烧出来的。
他见过这种光,在《黄种人》的歌词里,在《龙的传人》的字里行间,在丁香站在泥滩上说“我是龙的传人”的那一刻。
这是她的光。
“你为什么这么信?”他问。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叶宝珠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从香江到深圳,从深圳到珠三角,从珠三角到大陆。她的指尖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图上。
因为她见过。
“一个人好起来,一家人就好起来。一家人好起来,一村人就好起来。一村人好起来,一国人就好起来。”
叶宝珠抬起头,看着齐嘉铭:“这不是单纯想象。这是一种必然结果。”
齐嘉铭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叶宝珠以为他要说什么长篇大论,他开口了,只说了两个字:“我信。”
叶宝珠愣了一下。“信什么?”
“信你。”他说,“你说的,我都信。”
叶宝珠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低下头,把地图叠好,放回文件袋里。手指有点抖,叠了两遍才叠整齐。
齐嘉铭伸手,把她的手从文件袋上拿开,握住。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温热的,干燥的。
她说:“等这周六老爷子休息,我陪你去见他。你一个人去,他可能不信。两个人去,他得听。”
齐嘉铭笑了。
像秋冬的湖面上裂开一条缝,底下的水涌上来,映着阳光,亮得刺眼。
“好。”他说。
——
三个女儿放学回来的时候,叶宝珠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新到的《国家地理》。
齐嘉铭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播的什么他显然也没怎么看。
齐书敏第一个冲进来。她把书包往沙发上一甩,整个人扑到叶宝珠腿上,仰着脸,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妈咪妈咪!今天约会去了哪儿?吃了什么?玩了什么?有没有好玩的事?快说快说!”
叶宝珠把杂志放下,伸手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你这么多问题,我先回答哪个?”
齐书仪打了声招呼上楼,她课业比较重。
齐书瑶跟在后面进来,把书包放好,在叶宝珠旁边坐下。她没有像齐书敏那样扑过来,但身子微微侧着,耳朵朝着叶宝珠的方向竖了起来,显然也在听。
叶宝珠看了齐嘉铭一眼,齐嘉铭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一副“你自己应付”的表情。她笑了一下,伸手把齐书敏从腿上捞起来放在旁边。
“今天去了中环。”
齐书敏立刻追问:“中环哪里?太子大厦?置地广场?”
“都去了。”叶宝珠故意说得慢悠悠的,“先去了太子大厦,然后去了置地广场,然后去了遮打大厦。”
齐书敏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买了什么?”
“一些包包,还有漂亮的衣服鞋子。”
“没有我们的吗?”
叶宝珠摇摇头:“爹地妈咪约会,当然是给妈咪,”看了一眼齐嘉铭,“还有爹地买。”
齐嘉铭挑了下眉,他今天得了一条领带,对比之前,也算有进步。
齐书敏撅起嘴,从叶宝珠腿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胸,气鼓鼓的:“那妈咪什么时候跟约会?只有我们两个人。”
叶宝珠在她头顶揉了一把:“等你考第一名。书仪书瑶也是。”
齐书瑶偷偷握拳。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齐书蓉从外面走进来,穿着一件白色校服衬衫,深蓝色的百褶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一点点淡妆。
她把书包放在门口的架子上,换好拖鞋,走过来时步子不快不慢。
“爹地,妈咪。”
叶宝珠从沙发上坐直了些,冲她笑了笑:“书蓉回来了。今天课不多?”
“嗯,下午没课。考试周快到了,老师让我们自习,我就早点回来了。文科的课业比理科轻一些,背书为主。”
可能觉得话有点多,她顿了顿后说:“我先上楼了。还有功课要做。”
“好。红姐炖了汤,一会儿给你送上去。”
齐书蓉笑着点点头,转身上楼。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咯吱咯吱地响,越来越远。
她们的相处早已经不势同水火,但也没夸张到亲近,也因此,像这样的尴尬偶尔还会上演。
叶宝珠靠在沙发上,伸手在齐嘉铭腰上掐了一把。
力气不大,但位置精准,齐嘉铭被她掐得身子一歪,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神在说:你女儿,也不多管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