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天晴。
齐老爷子在齐家大宅主楼二楼的书房里。
这间书房几乎是一个小型图书馆，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深色的木质书架。
书架上塞满了书，线装古籍、精装洋装书、民国旧版、香江新印，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空气中有纸张和木头的气味，混着一点点墨香，沉沉的，像一坛陈年的酒。
书房的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本翻开的《资治通鉴》，书页泛黄，边角起了毛，能看出来很常看。
齐老爷子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脸上的皱纹比前两年更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口深井，井底有光。
齐嘉铭站在书桌前面，叶宝珠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像两棵并排的树，一棵高一些，一棵矮一些。
齐老爷子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从齐嘉铭脸上移到叶宝珠脸上，又从叶宝珠脸上移回齐嘉铭脸上，有些诧异为什么这两人会来。
他把手里那支毛笔搁在笔架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什么事？”
齐嘉铭看了叶宝珠一眼，叶宝珠微微点头。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到书桌上。
齐老爷子没有马上接，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又看了齐嘉铭一眼。“什么东西？”
齐嘉铭把信封往前推了推：“爸，您先看看。”
齐老爷子把信封拿起来，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是燕氏货运近三年的财务报表，第二页是航线分布图，第三页是燕北舟手写的那份笔记，字迹潦草但有力。
他一页一页地翻。
翻得很慢，目光在每一行数字、每一个箭头、每一句批注上停一下。
当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老爷子的手指停了一下，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才放下。
“燕北舟？”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可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听不见声响，但你能感觉到水在动。
齐嘉铭点头：“是。他前几天从南洋回来了，在湾仔茶娘子楼上跟我们见了一面。”
齐老爷子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在页边轻轻摩挲着。他看了看关闭的门窗。
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光斑。他的目光在门窗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看着齐嘉铭。
“你们倒是大胆。”
叶宝珠从旁边开口：“爸，这件事关系到齐家的未来，我们不敢瞒着您。燕北舟跟我们说的那些，大陆珠三角‘三来一补’的事，我们觉得有道理，但我们不是做生意的料，拿不准。所以来请教您。”
齐老爷子看了她一眼，没有马上接话。
他没有接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嗒嗒嗒的，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像钟摆在走。
“这件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老大老二都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齐家的事，他们也得知道。把他们都叫来。”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两个号码。挂了电话不到一刻钟，走廊里就传来脚步声。
齐嘉程第一个到。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扎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走进书房，看见齐嘉铭和叶宝珠，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转向齐老爷子：
“爸，什么事？”
齐老爷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齐嘉信跟在后面进来。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显然是从公司直接赶回来的。他看见叶宝珠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
两个人都坐定之后，齐老爷子把那叠文件推到桌子中间。“看看。”
兄弟俩平日里不对付，可涉及公司前程，一模一样的重视，他们看得更仔细，每一页都翻了两遍。
“燕北舟？”齐嘉程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他不是被燕北辰发配到南洋去了吗？”
齐嘉铭点头：“是。但他回来了。”
齐嘉信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找你们，什么意思？”
齐嘉铭像是在念一份报告，把燕北舟描述的那些数字、那些箭头、那些批注，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
他说完之后，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帘半拉着，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照在红木书桌上，照在那叠文件上，照在四个人的脸上。齐嘉程和齐嘉信坐在对面，表情各异。
齐嘉程先开口：“三弟，这件事，我不同意。”
齐嘉铭看着他。
齐嘉程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说大陆要开放，你说珠三角在搞什么‘三来一补’，这些我都听到了。但我问你，你亲眼见过吗？你亲自去大陆看过吗？那些数据，那些报表，都是燕北舟给你的。燕北舟是谁？燕家的老二，被燕北辰发配到南洋去的。他在燕家说得上话吗？他在大陆说得上话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英国人在这块土地上待了一百多年。一百多年，不是一百多天。”
“他们的军舰停在海面上，炮口对着岸上的民居。他们的警察在街上巡逻，看见华人点头哈腰、看见洋人低头让路。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是一百多年积攒下来的东西。你说大陆开放了就能改变这一切？我不信。”
叶宝珠暂且听着，没有着急接话。
齐嘉信在旁边接了一句。他的语气比齐嘉程温和一些，但意思是一样的。
“大哥说得有道理。这件事，风险太大了。齐家在香江做了几十年，根基稳，人脉广，生意做得顺风顺水。为什么要去冒这个险？”
“大陆那边，政策说变就变，人说倒就倒。今天跟你称兄道弟，明天可能就不认你了。我们跟大陆打交道的经验不多，贸然进去，万一出了事，谁来兜底？”
他看了叶宝珠一眼，不是轻视，是那种“你是个有才华的女人，但商业不是你该插手的”的客气。
他说话也很客气，但客气本身就是一种距离：“三弟妹，我知道你有才华，你写小说、拍电影、开奶茶店，都做得很好。但这些跟齐家的生意不是一回事。奶茶店开得好，不代表你能看懂大局。这件事，你还是不要掺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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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520，鲜花表白，祝天使们太太开心，爱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