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宝珠把信纸放下,拿起了第二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处用火漆封了,火漆印是一枚古钱币压出来的圆痕。
拆开来,里面是一张宣纸信笺,毛笔小楷,墨色浓淡相间,行草之间带着几分瘦金体的风骨。
“三月三先生台鉴:老朽行年七十有三,祖籍潮州,少时随父来港,至今一甲子有余。年轻时读过些旧书,认得几个字,也翻过《山海经》。那时只觉得此书荒诞不经,将之与《搜神记》《聊斋》归为一类,从未深想。“
“今读先生《龙的传人》终章,至‘神龙已苏醒’五字,忽然泪下。老妻在旁惊问何故,竟答不上来。掩卷静坐良久,方才明白:先生写的不是神话,是血脉。龙不是图腾,是烙印。”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以为自己忘了,其实它一直埋在骨头缝里,只等某一天被一句话、一个字唤醒。
“老朽一生经商,从不敢说爱国二字。在港英治下讨生活,这四个字太重,也太危险。然先生一支笔,将神州大地沉睡几千年的山精海怪尽数唤醒。”
“老朽读至精卫填海一节,见先生写‘她不是为了填海,是为了不让更多的人被海吞掉’,老泪纵横。”
“先妻亡故二十年,老朽未曾再娶。当年她病中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走了,你要好好的。’先生写精卫填海,填的不是海,是不能停下来的思念。老朽读懂了。”
“这封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反复多次,最后还是忍不住寄出。先生见笑了。潮州老翁,拜上。”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落款没有名字,只有“潮州老翁”四个字,连个姓氏都没留。
窗外起了风,桂花树沙沙地响,几朵迟开的花被风从枝头带下来,落在窗台上。
叶宝珠把信纸重新叠好,沿着原来的折痕,一点一点地折回去。折好,放回那个牛皮纸信封里,又用手指轻轻压了压封口处的火漆印痕。
然后她拿起笔,翻开笔记本,在空白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读者来信,周嘉文、潮州老翁,留。”
后面十几封信的内容轻松多了。
大多是催更的,问她下一本小说什么时候开,写什么题材,非常期待之类。
有个学生甚至随信附了一张自制的日程表。
她用不同颜色的水彩笔标注“宜开新书”、“宜更新”、“宜办签售”、“宜出书”的日期,说是在庙街找算命先生算过的良辰吉日。
“……”
叶宝珠看得哭笑不得,心想这一位小读者要是把这份心思用在学习上,清华北大都不在话下。
关于新书的问题,事实上,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一点朦胧的念头。
但她并不急。
一来,她还需要时间去沉淀、学习并收集足够的资料。
叶宝珠坦诚地承认自己是有些虚荣的,也有着不得不背负的“偶像包袱”。
她怕若是准备不足便乱写一气,会砸了自家树立起来的金字招牌。
二来,时机不对。
叶宝珠还在等。
她在等燕北舟,等林武,等于菟,等齐嘉铭。这本小说的灵感来源,跟他们的合作有那么一丢丢关系。
在这之前,她打算趁着《山海食肆》这把火烧得正旺,先把热门IP稳固下来。同时也让自己放松一下。
上一本书的写作强度太大了,她需要换一换脑子,做一些不那么耗费心力的事情。
比如,或许可以自己来一本轻松的衍生漫画?
拓展一下编剧们的思维,也让读者看到《山海食肆》世界观的其他可能性。
假如说《山海食肆》注重于“食谱”与人情,从一道道菜里带出一个个故事,那么这部衍生漫画则可以描绘一个龙脉未断的现代御兽生活。
不用太严肃,主打治愈、热血与搞笑,画一群年轻人和他们的山海兽伙伴在日常生活中的鸡飞狗跳。
当然,叶宝珠深知自己的画技有限,她也不打算过分折腾自己,便想着寻画师辅助。既是减少工作量,也是一场新的合作契机。
“咚咚咚。”
书房门被轻轻敲了三下,叶宝珠应了一声“进来”,齐书敏立刻探进半个脑袋。
她今天穿着一件俏皮的背带裤,脚上踩了双毛茸茸的考拉拖鞋,考拉鼻子随着她的动作一跳一跳的。
“妈咪!你好了吗?我们一起去画室!”
叶宝珠将手中最后一封信件仔细叠好,压在沉甸甸的红木镇纸下面。
“好了。”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吧。”
这次出门的目标,除了看望正在学画的书瑶外,更主要是想见一见书瑶的老师。
齐家请的老师自然是不会差,画技精湛也信得过。
齐书敏得到回应,推开门蹬蹬蹬地跑进来,一把抱住叶宝珠的腰,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妈咪妈咪!你今天穿什么呀?我帮你挑!”
叶宝珠被她摇得站不稳,笑着在她头顶拍了一下:“又不是去相亲,换件干净衣裳就行了。”
最后齐书敏还是帮她挑了一件藕荷色的确良衬衫,配一条深灰色的西裤,说这样才像去画室的。
画室不远,是一间独立的小屋,青砖墙,木窗棂,门前种了一丛芭蕉。也不算大,但五脏俱全。
南面开着两扇大窗,窗下摆着一张大画桌,桌面上铺着毛毡,上面搁着砚台、笔山、水盂,几支狼毫和羊毫插在青瓷笔筒里。
东面墙上钉着一排木架,石膏几何体、石膏头像、几个素烧的瓶瓶罐罐高低错落地摆着。西面是一整面软木板墙,钉满了齐书瑶的画,素描、水彩、山水画都有。
叶宝珠牵着齐书敏走到画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赵老师不急不缓的说话声。
“书瑶,明暗交界线不是一条死线,它是一块过渡的面。你摸摸这个苹果,从亮面转到暗面,是慢慢变过去的,不是一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