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宝珠收回脚步,蹲下身来,竖起食指贴在唇边,对齐书敏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齐书敏立刻抿住嘴巴,大眼睛眨了眨,捂住嘴巴,用力点了一下头。
叶宝珠轻轻推开门,牵着齐书敏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门口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藤编的双人椅,叶宝珠在椅子上坐下来,齐书敏挨着妈咪坐好,不吵不闹。
赵老师抬起头,朝她们微微点头,算是无声地打了个招呼,目光便又落回齐书瑶的画纸上。
“你看这里,苹果窝的凹陷处,阴影是最深的。为什么?因为光进不去。但不是死黑一片,里面有反光,从桌面弹上来的光,很微弱,但你不能没有。”
齐书瑶拿起苹果,凑近了看那个凹陷的果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重新拿起铅笔。
她的铅笔尖在纸上落下,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桑叶。
叶宝珠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
等待的时间正好可以随手画点什么。她没正经学过画,但做编辑的时候看过的画稿不计其数,眼高手低,总归是有些底子的。
她低头在本子上随手涂了几笔,画着画着便画出了三个小人儿。
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穿着缩小版的家常衣裳。三个人站在一起,像三颗排排坐的糖果。
左边那个梳着高马尾,耳朵上点了一粒小小的珍珠,笑眼弯弯,是齐书仪;
中间那个扎着两个丸子头,手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狗,是齐书瑶;右边那个最矮,蹦蹦跳跳悬在空中的,是齐书敏。
线条不够流畅,比例也不太准,但胜在生动。
齐书敏悄悄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巴动了动,想说“这个是我”,但想起妈咪刚才“嘘”的手势,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只是伸出一根小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撅嘴的小人儿,然后抬头冲叶宝珠笑,露出缺了两颗的小米牙,笑得又甜又得意。
叶宝珠在她头顶揉了揉。
前面赵老师的声音还在继续,讲的是构图,讲的是留白,讲的是“画苹果不是画苹果,是画光”。
齐书瑶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停顿,偶尔急促,像一首断断续续的小曲子。
又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赵老师拍了拍手,声音里带着笑意:“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回去以后练三张,换不同的光,一张顶光,一张侧光,一张逆光。下周带过来给我看。”
齐书瑶放下铅笔,转了转有些发酸的手腕,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说:“谢谢赵老师。”
赵老师站起来,把铅笔收进帆布袋里,这才转过身,朝叶宝珠走过来。
“齐太太,不好意思,让您等了这么久。”
叶宝珠把本子合上,站起身来,笑着伸出手:“是我们来早了。赵老师的课上得真好,我坐在后面听了一会儿,连我都想学画画了。”
赵老师连忙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双手握住叶宝珠的手:“齐太太过奖了。书瑶这几天跟我说过两回,说她妈咪想跟我聊聊绘画的事。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去府上拜访,没想到您亲自过来。”
齐书敏也从椅子上滑下来,雀跃叫了一声:“老师好。”
赵老师低头看她,笑着夸了她一句。
赵老师在画桌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叶宝珠坐在她对面。齐书瑶搬了两张小凳子,和齐书敏一人一张,坐在旁边听。
“齐太太,”赵老师开门见山,“书瑶说您最近在找人画故事?”
叶宝珠点了点头:“嗯,有这个想法。想画一些年轻人喜欢的东西,轻松、治愈一点的。”
“什么样的故事?”
“我想画一个‘御兽’的平行时空,少女与她的伙伴们闯关成长的故事。”
“御兽?”
“嗯。兽可以参考《山海经》里的那些神兽,重新设计,画得可爱一些。萌一点,让人看了想摸想养想麻袋装回家的那种。”
赵老师开始在脑中勾勒着一幅幅图。
“齐太太,你说的这个,跟现在香江的连环画不大相同。”她终于开口,“现在的连环画,要么是武侠,要么是历史,要么是革命故事。你这个少女带着妖精伙伴们闯关,听起来像日本漫画。”
叶宝珠没有否认,看向她:“我听说赵老师去日本留过学?”
赵老师点点头:“我在东京艺大进修的时候,看过一些。手冢治虫的《铁臂阿童木》,还有《森林大帝》。他们的画风跟咱们不一样,更夸张,更动感,更……怎么说呢,更‘活’。”
“咱们的连环画,画得好的人很多,但太‘正’了。人物是正的,构图是正的,连表情都是正的。哭就是哭,笑就是笑,当然也有镇邪的狰狞的恐怖的,但中间地带很少。”
“日本的漫画不一样,人物更多样化,也更有人味儿,哪怕他们画的神神鬼鬼,也更贴近人。”
叶宝珠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数。
她不再绕弯子,直接说:“赵老师,你能加入我的创作吗?”
赵老师愣了一下。
她的表情先是惊喜,随即又变得有些迟疑。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从未画过这种。”她诚恳地说,语气里有期待,也有忐忑,“我怕自己画不好,耽误了您的事。”
叶宝珠笑了笑:“作品都是从无到有。赵老师的画技我是见过的,书瑶跟您学了这么久,进步有多大我最清楚。您一定可以的。”
赵老师抬起头,看着叶宝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敷衍,也没有客套,是真真切切的信任。
“我会尽力的。”
赵老师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赵老师全名叫赵晴。
她站起身,从帆布袋里拿出那本速写本,翻了翻,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两个名字,一个字迹清瘦,一笔一划都很工整。
“这两位画师,一个姓牧,一个姓何,都是非常好的画师。如果您需要更多人,他们也可以聊一聊。”
“谢谢赵老师。”叶宝珠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
天色不早了。
空气里那股松节油和宣纸混合的气味,在斜阳里似乎变得更柔和了些。
她们在画室门口与赵老师告别。赵老师家比较远,但会有司机专门接送。
回去路上,齐书敏终于憋不住了,拉着叶宝珠的手晃来晃去:“妈咪,你刚才说的那个漫画,我也想画。”
叶宝珠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鼻尖上不知什么时候蹭的一小片铅笔灰擦掉:“好啊,但你先把鸡蛋画像了再说。”
齐书敏苦恼:“有点难。”
她在画画上耐心不够,宁愿上体育课跑1000米。
叶宝珠弯腰捏了捏她的小脸,放柔了声音:“但是你可以跟妈咪一起创作故事。书仪和书瑶也可以一起来。书瑶还可以帮妈咪画画。”
齐书敏咧开嘴:“嗯!”
齐书瑶走在叶宝珠另一侧,抱着自己的画板,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她抬起头来,看着叶宝珠,也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