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阳光从竹林缝隙里漏进来，在榻榻米上画出一地碎金。
叶宝珠是被鸟叫声吵醒的。那种叫声她没听过，短促而清亮，像有人在用竹筷敲击玻璃杯。
她睁开眼。
齐书敏已经醒了，正趴在窗边，下巴搁在窗台上，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盯着院子里的什么东西。
“妈咪，有鹿哦。”她夹着声音悄悄说话，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叶宝珠披了件外套走过去，也往外看去。
院子尽头的竹林边，确实站着一只鹿，不大，毛色棕褐，正低头啃食草丛里的什么东西。它的耳朵转来转去，像两台小型雷达。
齐书瑶也醒了，从被窝里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她揉揉眼睛，走到窗边，看见那只鹿，整个人顿住了。
“别出声。”
齐书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它在吃柿子。”
叶宝珠这才注意到，树叶里藏着一个橙黄色的东西，是去年落下的柿子，干瘪了，但鹿吃得很香。
三个人趴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那只鹿抬起头，朝她们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慌不忙地转身，消失在竹林里。
早餐是送到房间里吃的。漆器托盘上摆着烤鱼、玉子烧、渍物、味噌汤，还有一小碗白米饭，米粒晶莹剔透，像碎玉一样堆在碗里。
齐书敏用筷子夹起一块玉子烧，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甜的。”
“日本的玉子烧就是甜的。”齐书琳已经吃完了一碗饭，正在盛第二碗，“你蘸点酱油就好了。”
齐书敏将信将疑地蘸了蘸，再咬一口，眉头舒展开来。“嗯，好吃多了。”
齐书仪喝了一口味噌汤，放下碗，轻声说了一句：“这个汤，有点像红姐上次做的味噌汤。”
叶宝珠愣了一下：“红姐做过味噌汤？”
“嗯，上个月。她说她跟隔壁茶餐厅的老板娘学的，还没熟练。”
齐书瑶又喝了一口：“的确没有这个好喝。”
美术馆在箱根山腰上，是一栋灰色的混凝土建筑，线条硬朗，像一块从山上凿下来的巨石。入口处种着几棵枫树，绿得很深，把灰色墙面衬得像一幅水墨画。
齐书琳一下车就看了眼手表，问：“给你们两个小时，够不够？”
叶宝珠看了她一眼。“你有事？”
齐书琳：“约了精工的一个人，在横滨。司机送我去，回头再来接你们。”
叶宝珠拒绝了她：“这边有保镖，你完事儿可以直接回酒店。你也多带点保镖，安全最重要。”
“那有什么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齐书琳弯腰对齐书敏说，“书敏，看好你妈咪，别让她被日本人拐跑了。”
齐书敏很认真地点头：“琳姐姐你放心，谁敢拐我妈咪，我咬死他。”
叶宝珠：“……”
美术馆里人不多，安静得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仓库。
叶宝珠走得很慢，在一幅油画前停下来。画的是箱根的山，不是那种明信片式的风景，是阴天的山，云层压得很低，山体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若隐若现。
“这幅画叫什么？”齐书敏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画框右下角的小牌子。
“‘山在呼吸’。”叶宝珠回答。
齐书瑶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它真的在呼吸。”
叶宝珠转过头看着她，齐书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叶宝珠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灰色不是没有颜色”。
从展厅出来的时候，麻烦来了。不是大麻烦，是一群举着相机的年轻人。
他们本来在拍展厅外面的建筑，其中一个穿白衬衫的女生看见了叶宝珠，手里的相机举起来，又放下，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旁边的人转过头来，然后更多的人转过头来。
叶宝珠今天穿得很普通，白T恤，藏蓝色的阔腿裤，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妆。但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滴水滴进了热油里。
“请问，您是《蛇蝎美人》的编剧吗？”白衬衫女生走过来，日语说得很快，带着一点点口音。
叶宝珠还没回答，她已经双手合十，鞠了一躬。
“我在电视上看了您的电影！太震撼了！太精彩了！我看了三遍！三遍！”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有人举着相机，有人掏出了签字笔，有人手忙脚乱地翻包，不知道在找什么。
叶宝珠往后退了半步，几乎同时，一个穿深色西装的身影出现在她身侧。
他隔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让那些人靠得太近，又不显得粗暴。
是于菟。
他站在她旁边，表情还是那副痞里痞气的样子，但眼神变了。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忽然听见了老鼠的动静，耳朵竖起来了，瞳孔收紧了。
“太太，往前走，别停。”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叶宝珠对那些年轻人笑了笑，用英语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转身往出口走。
齐书仪已经拉住了齐书敏的手，齐书瑶跟在后面。三个女儿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但没有跑，没有慌张，只是步子迈得更大了。
那些年轻人跟在后面，相机咔嚓咔嚓地响，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叶宝珠没听清。
于菟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他没说话，只是看了那些人一眼。
那个眼神不长，可能只有两秒钟，但那些人像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脚步不约而同地慢下来。
于菟转过身，继续走在叶宝珠身侧。
上了车之后，齐书敏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妈咪，你好像明星哦。”
齐书瑶在旁边轻声纠正：“妈咪本来就是明星。”
“不是明星，是名人。”齐书仪的声音从后排传来，“明星是演戏的，妈咪是写故事的。不一样。”
齐书敏歪着头想了想。“那我要当妈咪的保镖。像于哥哥那样，往那儿一站，别人就不敢过来了。”
于菟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齐书敏一眼。“叫我于叔叔。”
齐书敏眨眨眼：“菟叔叔，你刚才好帅哦。”
于菟嘴角咧了一下。“还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