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要见的漫画家叫竹内秀男。这个名字在日本漫画界不算响亮,但在专业圈子里,大家都知道他。
他是少数几个还在用手绘板画画的漫画家,画风细腻得像工笔画,画出来的故事却天马行空。
赵晴在东京艺大进修的时候,通过老师介绍认识了这位竹内先生。
这次来日本之前,她也打越洋电话联系他,对方听说是近日热播电影《Femme Fatale》的创作人后,非常爽快答应见面。
竹内的工作室在东京郊外的一栋老房子里。
房子很旧,外墙爬满了藤蔓,窗户是木框的,玻璃上有细小的气泡,像是几十年前吹制的老玻璃。
赵晴敲了敲门,用日语跟里面的人打招呼。一个声音从里屋传出来,沙哑而低沉,像砂纸磨过木头。
竹内秀男他比叶宝珠想象的岁数更大。
他头发花白,乱蓬蓬的,像很久没打理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上面有颜料的痕迹,红的、蓝的、黑的,像一幅抽象派的油画。
“叶女士,欢迎。”他用的是华语普通话,让人惊讶的是,竟然还挺标准。比很多香江人标准。
画室很宽敞,但东西乱糟糟的,竹内从桌上一堆杂物里扒拉出一块空地,把玻璃茶壶放上去,又给客人们一人倒了一杯热茶。
竹内开门见山:“我听赵老师说,你想画一个少女带着妖精旅行的故事。”
叶宝珠点头:“不是那种纯打打杀杀,有热血,有生活旅行与成长。”
竹内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废纸上画了几笔。线条很简单,几笔就勾出一个圆脸少女的轮廓,眼睛很大,嘴角微微上翘,像在笑,又像在忍笑。
“这种人设,日本漫画里有很多。”他放下笔,“但你的故事,应该不一样。”
叶宝珠看着他。
“你是写《龙的传人》的人。那个故事我看了,翻译成日文版,在日本卖得不错。你的故事里有一种东西,日本漫画里没有。”
竹内想了想,找了一个词:“重量。不是那种沉甸甸的重量,是那种看起来轻飘飘的,但拿起来之后发现很重。像棉花,你以为它很轻,抱起来才发现,一大包棉花能把人压弯腰。”
叶宝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漫画是一种语言,动画是一种语言,电影也是一种语言。我想用不同的语言,讲同一个世界。”
竹内为这句话鼓掌:“好的创作者,内心都该有这么一样故事。”
叶宝珠笑着说:“赵老师给我看过你的作品列表。你画过《风之丘》《月下之森》《空蝉》,这些名字本身,就是故事。”
竹内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但看得出来他是高兴的。
“《空蝉》是我三十年前画的。那时候我还年轻,以为故事要轰轰烈烈才好看。后来年纪大了,才知道平平淡淡才是最难的。”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本泛黄的画册,放在桌上,翻开。
画册的纸张已经发脆了,边角卷起来,像被风吹过的枯叶。画的是一个少女坐在电车车窗边,窗外是黄昏的街景,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少女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像金色的丝线。
“这是《空蝉》的第一页。”
竹内说:“这个少女,后来坐了很多趟电车,去了很多地方,遇见了很多事。但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要改变世界’。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叶宝珠心有所感:“她不需要改变世界。她看着世界,世界就变了。”
竹内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叶女士,你说的这一句话,可说到我的心坎上去了。”
他又翻了翻画册,翻到最后一页,少女站在月台上,背对着镜头,面前是一列开往远方的电车。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月台的地面上,像一个问号。
“这个故事,我没有画完。”竹内把画册合上,放在桌上,“画了三十年,还是没有画完。我不知道她应该上车,还是应该留下来。”
叶宝珠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画册的封面。封面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只能摸出凹凸不平的印痕。
“竹内老师,你画了三十年,不是不知道她应该上车还是留下来。你更多是舍不得让她走。”
竹内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他进门时大了一些,露出牙齿,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
等从竹内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齐书瑶靠在车旁边,手里还拿着速写本,正在画什么。齐书仪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齐书敏蹲在路边,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圈圈,已经无聊到给蚂蚁挖坑。
看见叶宝珠出来,齐书敏扔了树枝跑过来。
“妈咪,你谈完了?我们晚上吃什么?”
叶宝珠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想吃什么?”
齐书敏想了想,举手道:“拉面!昨天在电视上看到的那种,汤白白的,上面有肉片的那种。”
赵晴在旁边笑了:“那是豚骨拉面。箱根有一家老店,开了六十多年,味道很正。要不要去?”
拉面店在山脚下的一条小街上,门脸不大,但门口排着队。队不长,七八个人,都是本地人。
有人看见叶宝珠,想上前搭讪,又被保镖隔开。大约一刻钟,这才轮到他们。
店里面比外面看着更小,只有一张L形的吧台,能坐十来个人。
叶宝珠坐下来。
在他们面前就是煮面的大锅,汤在锅里翻滚着,白花花的,像牛奶。
一股浓郁的骨香扑面而来,混着蒜香和酱香,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汤确实是白的,浓得像奶油,上面铺着几片叉烧肉、半颗溏心蛋、几片海苔、一小撮鲜绿的葱花。
只能说一句,汤比面比肉更好喝。
——
从面馆,三个女儿跟着生活助理去探索四周。
叶宝珠没有去,她换了一身衣服,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在室外一张长长的藤木椅上坐下来。
窗外的天色暗了,山影重重叠叠,像一幅泼墨山水。远处的竹林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于菟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站的位置很讲究,既能看见整个休息区,又能看见楼梯口和走廊的动向。
叶宝珠冲他招了招手。
于菟走过来,在她对面的藤椅上坐下。
他没有靠椅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那个姿势看着很放松,但叶宝珠注意到,他的脚是踩实的,随时可以站起来。
她轻声问:“于先生,你这次来日本,应该不止护送我们吧?”
“齐太太,您这个人,真的什么都瞒不住。”
于菟坦然回答:“我来日本,确实还有别的事。护送您和三位小姐是第一位的,但顺道,也要办点别的。”
叶宝珠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他自己往下说。
“您知道,大陆前些年送了一批公费留学生出国。去苏联的,去东欧的,去西方的,都有。其中有一批,去了日本。六十年代初来的,学的是理工科。那时候中日还没建交,他们还是通过第三国辗转过来的。”
后续叶宝珠也能够猜到,十年动荡来的太快,这些人毕业后立马回去,非常可能没有好下场,他们国内的亲友也会受到牵连。
“然后呢?”
“前年,美国总统访华,也缓和了中日关系。大陆在日本设立大使馆。有一位叫吴怀英的理工学博士寻了过来,求助大使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