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怀英？”
叶宝珠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于菟继续说：“吴怀英是昭和三十九年公派来的留学生。后来赶上局势变化，回不去了，就留在了东京一家研究所。一百多个研究员，他是唯一的华人。”
“吴怀英求助的原因很简单—日本人要杀他。”
叶宝珠皱眉：“为什么？他犯事了？”
“非但没犯事，他还是功臣。”于菟冷笑一声，“他在研究所待了快十年，专利挂了十几项，论文发了二十几篇。虽然职称始终升不上去，但谁让他不是日本人，活儿都是他干，名都是上司领。”
“有一回他做完一组核心实验，第二天数据全丢了。问那个日本上司，人家一句‘你自己保管不善’就打发他了。后来发现，连实验设备都被人动过手脚。”
“昭和五十年三月，他从楼梯上摔下来，腿骨折，住了好几个月医院。根本不是自己摔的，楼梯口横了一根电线，绷得像绊马索。谁干的？查不出来。”
叶宝珠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今年春天，有人在他家楼下堵了他，带到郊区一栋房子里审了一夜。问他跟谁见过面、去过什么地方。他们手里有照片，连他跟使馆的人吃饭的照片都有。那之后他就知道，不走不行了。”
叶宝珠没说话，等他继续。
“使馆那边安排了人接应，把他从东京转移出来。但日本人跟得很紧。转移那天晚上，在长野县的山里交了一次火。吴怀英左肩中了一枪，护他的人也伤了两个。”
“好在人抢出来了，现在在日本乡下某个地方养伤，不在东京，不在大阪，很偏。伤好得差不多了，但行动还是很方便。”
于菟把那根揉皱的烟从桌上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
“他现在就想回国。可国内什么情况您也知道，他那个背景，这个时候回去，弄不好可能被当成特务。所以我们想先把他送到香江，等风头过了再做安排。”
叶宝珠抓取关键词：“你们要把他弄出去？”
于菟含混地“嗯”了一声：“燕氏货运的船跑东南亚航线，经过日本。我们想让他走海路，从日本到香江，再从香江回大陆。”
叶宝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天彻底黑了。
远处的山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近处的竹林还在风里晃着，竹叶沙沙地响。
“这件事，会不会给我和书仪她们带来危险？”
于菟把烟从嘴里取下来，表情认真起来，比刚才严肃了不少。
“齐太太，我不能说百分之百没有。但概率非常小。第一，我不是主要负责人，只是提建议、跑跑腿。真正做事的人不会跟您有任何接触。”
“第二，吴怀英已经脱离日本人的控制半年多了，这半年里日本人一直在找他，但找不到，他们以为他已经离开日本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第三，您来日本是公开的、合法的、高调的。您的身份、您的名气、您带着三个女儿、几十个保镖，任何人想动您都要掂量掂量。日本人也不例外。”
“您和三位小姐的安全是第一位的，这是燕先生反复交代过的。我来日本，第一核心任务是保护您，第二任务才是其他的。”
叶宝珠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于先生，你说的那个吴博士，他研究的是什么东西？”
于菟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具体的我也说不太清楚，太科技了，不是我这个粗人能懂的。好像是什么……导体之类的。”
“半导体？”
叶宝珠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在安静的休息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您知道这个东西？”
叶宝珠没有直接回答。
她的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一下，嗡嗡的，那些前世读过、看过、听过的碎片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她前世学的就是计算机。虽然毕业后没有从事本专业的工作，但那些基础课、专业课，那些在机房里熬过的夜晚，那些被二进制和汇编语言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日子，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而计算机的一切，都离不开半导体。
没有半导体，就没有芯片。没有芯片，就没有CPU，没有内存，没有硬盘。
没有她后来用的那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没有那个她每天刷个不停的智能手机；没有互联网，没有人工智能，没有她前世习以为常的一切。
半导体是现代工业的粮食，是信息时代的基石。
一粒小小的芯片，指甲盖大小，上面集成了几十亿个晶体管。
电流在铜线上奔跑，速度接近光速，0和1在硅片的微观世界里流转，编织出一个虚拟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数字宇宙。
叶宝珠的思绪飞速运转，回到了那个她从未亲身经历过、却在书本和纪录片里反复温习过的时代。
七十年代，日本的半导体产业正在崛起。不是慢慢崛起，是像火箭一样蹿升。
通产省启动了那个著名的“VLSI计划”，超大规模集成电路计划。
政府牵头，日立、东芝、富士通、三菱、日本电气五大企业联合，砸了几百亿日元，集中了全国最优秀的工程师和研究人员，目标是突破美国的技术封锁。
那时候，美国的半导体技术领先世界，但日本人不甘心永远跟在后面跑。
他们像一群饿狼，盯上了这块最肥美的肉。
VLSI计划的核心是DRAM，即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也就是内存芯片。
日本人赌对了。
八十年代初，日本企业在DRAM市场攻城掠地，把美国人打得节节败退。
英特尔被迫退出DRAM市场，专注于CPU；AMD差点破产。美日半导体贸易摩擦打了三十年，从七十年代末一直打到二十一世纪初。
这是后话。
如果吴怀英真的参与了VLSI计划，如果他真的掌握了某些核心的技术细节，如果他能把这些技术带回国。
叶宝珠的心跳在这一刻，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