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宝珠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资料，关于华国半导体产业的艰难历程。
从五十年代的单晶硅、锗晶体管起步，到六十年代的集成电路，华国在半导体领域的起步并不比日本晚多少。
在最困难的时期，仍然搞出了109机、156组件，搞出了第一块集成电路。但后来，差距被越拉越大。
十年动荡，人才断层，设备落后，工艺停滞。
当日本人已经在实验室里攻克微米级线条的时候，华国的芯片厂还在用七十年代的二手设备。
她看过一篇报道，说华国在八十年代曾经组织过一次大规模的半导体技术攻关，但效果不理想。
原因很多，资金不足、设备落后、人才流失，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技术路线选错了。
如果这时有人能带回日本VLSI计划的第一手经验，如果华国能在更早的时候接触到更先进的工艺和技术路径，历史走向会不会不一样？
叶宝珠不知道。
但她知道，前世没有听说过吴怀英这个名字。
这说明什么？
说明要么吴怀英是个见不得人的大佬。要么在原来的历史轨迹里，这个人很可能没有成功回国。亦或者，这就是一个平行世界。
后两者的可能性更大。
假如说第二种，他也许死了，也许留在日本。
但现在不一样。
于菟来了。
大使馆介入了。有人在他“被自杀”之前把他救了出来。有人正在把他往香江送，往大陆送。
叶宝珠觉得自己正在见证一场蝴蝶效应。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惊天动地的改变，是那种悄无声息的、一点一点的、像水滴石穿一样的改变。
她不知道这只蝴蝶的翅膀能扇出多大的风，但她知道，她不能让它停下来。
“叶女士？”于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叶女士？”
叶宝珠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指正紧紧攥着藤椅的扶手，指节泛了白。
她慢慢松开手，把手放在膝盖上，深呼吸了一下，让自己冷静下来。
“抱歉。”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想到了一些事情。于先生，你说的这个半导体，我碰巧了解一些。”
于菟看着她，眼神里的疑惑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叶宝珠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竹林上。
竹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月光把竹影投在窗纸上，像一幅会动的水墨画。
“我在美国的时候，看过几份专业期刊。IEEE的，还有《电子学》的。上面有几篇文章，专门讲日本通产省的VLSI计划。”
“这个计划的目标是开发超大规模集成电路，说白了，就是在一块小小的硅片上，塞进几十万甚至几百万个晶体管。晶体管越多，芯片的计算能力就越强。”
“如果日本人的这个计划成功了，他们会在半导体领域全面超越美国。”
于菟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很快。
叶宝珠继续说：“半导体这个东西，不是只有做收音机、电视机才用得上。雷达、导弹、卫星、战斗机，哪一样离得开芯片？”
“美国人对华国搞技术封锁，什么高精尖的东西都不让卖。但日本不一样。”
“日本跟华国是近邻，中日关系正在回暖，日本的企业为了利润，未必会像美国人那样把门关死。”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但这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如果华国自己掌握了半导体的核心技术，就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于先生，你觉得呢？”
于菟没有说话。
他看着叶宝珠，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
像一个人在昏暗的房间里待了很久，忽然有人拉开了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但他舍不得闭上。
“叶女士。”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您说的这些，我不是很懂。我是个粗人，打打杀杀还行，半导体什么的，对我来说跟天书差不多。”
“但您刚才说的那些，有一句我听懂了。核心技术，不能靠别人。得握在我们自己人手里。”
叶宝珠看着他，等着他继续。
于菟把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
他的姿态还是那副散漫的样子，但眼神不一样了，更沉了，像一口井，表面平静，底下有水在涌动。
“叶女士，您说的那个吴博士，他研究的东西，跟您刚才说的那些，是不是一回事？”
叶宝珠想了想，点了点头。“大概率是。”
于菟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嗒嗒的，节奏不快不慢。
“难怪日本人要杀他。”
叶宝珠又说：“于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您说。”
“吴博士现在的情况，安全吗？”
于菟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安全。地方很偏，日本人也想不到我们会把人藏在那种地方。而且我们的人二十四小时守着，进出都要换车，路线随时调整。”
“但要说百分之百的安全，谁也不敢打包票。日本特务机构不是吃干饭的。”
叶宝珠点点头，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没有追问具体的藏身地点，不该问的不问，这个道理她懂。
“于先生，还有一件事。你们要把吴博士从日本弄出去，走海路。燕氏货运的船，跑东南亚航线，经过日本。这个计划，有多少人知道？”
于菟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他看着叶宝珠，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是那种“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的赞许。
“知道的人不多。负责这件事的一个团队、燕先生、我、船长、还有船上信得过的水手。林武知道一些，但不是全部。其他的人，连有这件事都不知道。”
叶宝珠在心里把这几个人过了一遍。
负责人是执行者，于菟是辅助者，燕北舟是出谋划策者，剩下人参与操作。
这个信息链条，不算长，但也不算短。
“于先生，我还有一个建议。”
“您说。”
“再查一遍。查一查吴博士，查一查全部，保证消息没有任何泄露。”
于菟动作一滞：“叶女士您的意思是？”
叶宝珠：“没什么特别意思，只是这里面多少也涉及到我跟我女儿的安全，不多查几遍我不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