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菟没有犹豫,点了头。“您放心。”
叶宝珠站起来,把披肩拢了拢,转身往房间走。
木屐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嗒嗒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地远了。
于菟原地没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等了一会儿,他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走廊另一头的窗户边,推开窗,山风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草木气息。他伸出两根手指压在嘴唇上,吹了一声口哨。
那声音不大,像鸟叫,在山谷里回荡了一下就散了。
不到半分钟,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开了,一个人影闪出来,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边脸。走到于菟面前站定,微微点了一下头。
“杜鹃。”于菟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于哥。”杜鹃的声音也是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
于菟靠在窗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窗外的夜色。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竹林照得银白一片,风一吹,竹叶翻涌,像一层一层的水波。
“吴博士那边,再查一遍。”他说。
杜鹃愣了一下。“于哥,不是查过了吗?”
“再查。”于菟下令,“这段时间他接触过什么人和事,护送他的那些人,那些个转移点跟安全点,每一处都再查一遍,请务必做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杜鹃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于哥,你怀疑?”
于菟没回答。
他不怀疑任何事,他只是相信她而已。
杜鹃没再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像一滴水落进湖里,没有痕迹。
——
第二天,叶宝珠继续自己的旅程,去拜访了一位比较特殊的漫画家。相田良雄。东京艺大的客座教授,还在自家画室开班授课。
也是这一刻,她越来越清晰,前世日本动漫的传播,绝不止因西方世界为其敞开大门,虽然这很重要,还有本身的实力过硬。
教育很重要。
相田良雄的画室在东京大田区的一栋老建筑里,二楼。一楼是一家卖和果子的老铺,门口的暖帘字迹模糊,但每天上午还是准时挂出来。从窄窄的楼梯上去,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画室不大,三十几叠榻榻米见方。
长条形的木桌从这头摆到那头,桌面被马克笔和墨水染得花花绿绿。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原版书和杂志。
叶宝珠到的时候,人已经坐了不少。
长桌两边坐着十几个人,看起来年纪都不大,有几个穿着学生制服,格子毛衣,深蓝裤子。
还有几个人没穿制服,但一眼也能看出是学生,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面前摊着稿纸,手里捏着笔。
最前面是一块白板,用马克笔画着几幅分镜。旁边的书架上还贴着一张手写的课程表,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每周的安排。
赵晴站在门口,看见叶宝珠,微微点头。“齐太太,相田老师在里面。他说您如果不介意,可以先坐在后面听听,等他下课了再聊。”
叶宝珠点头。“行。我就听听。”
赵晴领着她往后排走,在靠墙的位置拉开一把折叠椅。椅子是铁的,硬邦邦的,坐上去凉丝丝的。
叶宝珠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抬眼看向前面。
讲台上坐着一个人,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但浓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夹克,左胸口袋里插着几支马克笔,笔帽的颜色不同,红、蓝、黑。
他正在低头看一张稿纸,稿纸上画着一个人物的侧脸,线条流畅,但眼睛的位置似乎不对,擦了又画,画了又擦,纸面上留着一片模糊的铅笔痕。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相田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学生。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口浅井,水不深,但清澈见底。“今天讲分镜。谁带了作业?”
几个人举了举手。
相田点了一个靠窗的女生,女生站起来,把自己的稿纸递过去。
相田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急着评价,把稿纸翻过来,用马克笔在背面画了几笔,然后重新翻回来,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这张分镜,动作是连贯的,但你翻页的时候停了一下。为什么?因为你把最关键的镜头放在了右手页的最底下。读者翻页过来,先看到的是左手页的左上角。”
“等你读到最底下,那个停顿已经发生了,冲击力减了一半。”
那个女生点了点头。
相田把稿纸还给她,又从桌上拿起另一份。“这一份。打斗场面,画了八格。从出拳到击中,中间隔了五格。读者的眼睛从左往右扫,扫到第四格的时候已经知道你这一拳要打上去了,悬念没了。”
“这里,不是不能留悬念,但你不能让悬念空转。五格,太长了。”
他用马克笔在纸上画了两道弧线,把中间几格圈在一起,打了一个叉。
“删掉三格。两格就够了。从蓄力到爆发,中间只留一次眼神的交锋。这个停顿,比拉长五格的铺排更有力。”
另一个男生举手问:“相田老师,那情感戏呢?两个人的对话,怎么安排?”
相田没有马上回答,转身在白板上画了几笔。
两格。
只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桌子。第一格,镜头在女生的脸上,她在说话;第二格,镜头切到男生的手,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攥紧。没有表情,没有台词,但情绪已经在那里。
“情感不是画出来的,是藏出来的。你画一张哭脸,不一定让人想哭。你画一只慢慢攥紧的手,读者会替你哭。”
他放下笔,转过身,看着那个提问的男生。
“漫画不是电影。电影的镜头是连续的,你躲不掉。漫画的格与格之间是读者的想象。你的工作不是把想象填满,是给想象留一条路,让读者自己走过去。”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有人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有人在低头翻自己带来的稿纸。
叶宝珠坐在最后一排,安静地听着。
她想起自己写《缉凶》的时候,也是这样处理悬念的。不在第一页就把底牌亮出来,而是在读者心里埋一颗种子,让它慢慢长,长到合适的时候再破土。
写小说和画漫画,用的工具不同,但道理是通的。都是给读者的想象留路。
相田又讲了几个学生的作业,有的讲结构,有的讲节奏,有一个男生画的是乡下的故事,他夸了几句,说“这个有生活”。
快下课的时候,他放下马克笔,说了一句不太像课堂总结的话。
“你们现在画的东西,十年后、二十年后,可能会被人记住,也可能不会。但你们坐在这个屋子里、拿着笔画画的时候,你们就开始在创造一种语言。这种语言是以前也没有的。它在你们的笔下,从无到有,一个字一个字地被造出来。这不是技巧的问题,是信念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