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了。
学生陆续站起来,收拾东西。
有人在收稿纸,有人把铅笔收进铁皮笔盒里,咔嗒一声合上,塞进书包。有人把稿纸卷成筒,夹在胳膊底下,眼睛往后瞄了好多眼,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相田站在讲台边上,把白板上的分镜一格一格地擦掉。马克笔的痕迹在白板上留下浅浅的印子,像水退去后河床上干涸的纹路。
叶宝珠从后排走上来,在他面前站定。
相田转过身,看见她,微微点头:“叶女士,赵老师跟我说过您要来。请坐。”
他在讲台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叶宝珠坐下。
相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看了一眼叶宝珠,又塞了回去。“您的《蛇蝎美人》,我在东京看过。三个故事,三种结构。第一个是封闭的,从头到尾都在厨房和客厅里转,但张力没有断过。第二个是开放的,场景在变,但情绪一直在收。第三个是法庭戏,台词多,动作少,但节奏比前两个都快。”
叶宝珠看着他,没有接话。他说的这些,她一开始写小说的时候想都没想过,后面才慢慢琢磨出什么。
她说:“相田老师,您刚才在课上讲的,漫画的格与格之间是读者的想象。写剧本也是一样,镜头与镜头之间是观众的想象。你给得太多,观众就不用想了。不让他们想,他们就不觉得自己参与了。”
“对,漫画也是一样。关键不在画了多少格,在那几格之间留了多少空白。您写剧本的时候,留空白的能力很强。”
相田从桌上拿起一本翻旧了的杂志,是日本的漫画月刊,翻到某一页,摊开放在叶宝珠面前。
页面上是一段四格漫画,讲的是一个上班族在电车里被人踩了脚,从愤怒到隐忍到自嘲,四个格子,没有台词,全靠表情和动作。
“您看这个。第一格,踩了。第二格,抬头,瞪眼,张嘴。第三格,看见对方的社長胸牌,嘴合上了,眼睛从瞪变成瞟。第四格,低头,挠头,嘴角往下撇。四个格子,读者自己就把故事讲完了。您写《蛇蝎美人》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不给结论,只给材料。让观众自己下结论。”
叶宝珠看着那四格漫画,看了一会儿。“相田老师,您说《蛇蝎美人》三个故事的结构不一样,能不能具体讲讲?我自己写小说的时候是有分大纲细纲,但并未总结出相关理论。”
相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第一个是时间线性的。您把观众摁在苏珊的位置上,她看见什么,观众看见什么。她不知道的事,观众也不知道。这种结构的压力来自‘未知’。”
……
窗外的光线比刚才暗了些。太阳渐渐偏西,从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过来,在画室的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淡黄色的光斑。
这番交谈,叶宝珠收益颇丰。
末了,赵晴从后排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摊开着,上面记了几页密密麻麻的笔记。
“相田老师,之前跟您说过的,我们想在这里学一周。叶女士已经同意了。”
相田点头:赵老师,您的功底我知道。这周我讲的是分镜和叙事节奏,您跟着听就行。课后的练习可以做,也可以不做,看您自己的安排。”
他转向叶宝珠。“叶女士,一周时间,学不了太多。但赵老师她们三个,各有所长。赵老师的整体把控,何小蔓的细腻,邝老师的硬功夫,都是底子。”
“这一周,我给她们看日本漫画的工作方法。怎么从一页白纸到一页成稿,中间经过哪些步骤,每一步做什么。这些东西,比画法更重要。”
叶宝珠点头:“相田老师,课程费我已经准备好了。食宿方面也安排了,离这里不远,走路一刻钟。”
相田没有推辞,只说了一声“好”。
赵晴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胳膊底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相田。纸上写着她和邝兆雷、何小蔓三个人的学习计划和想问的问题,分条列项,字迹工整。
“相田老师,这是我们自己列的,您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相田接过来,扫了一眼。“周一讲分镜和叙事节奏,周二讲人物塑造,周三讲背景和气氛渲染,周四周五实战练习,周六小型点评会。可以。”
何小蔓从旁边走过来,怀里抱着那个帆布袋,袋口露出速写本的边角。她站在赵晴身后,没有说话,眼睛却一直看着相田。相田注意到了,看了她一眼。“何小姐,您之前在东京学过?”
何小蔓点头。“学过两年。”
“哪个学校?”
“东京艺大。研修生,不是学位。”
相田“嗯”了一声,没有多问。“那您的基础应该没问题。这周可以侧重看后期细节的处理。日本漫画的后期,从线稿到成稿,中间有很多工序。目前还没有这么细的分工,了解一下没坏处。”
何小蔓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也因此,叶宝珠第三天拜访的路上少了三人,今日见的是一位当红漫画家。
这位叫中村雅弘,风格跟竹内完全不一样。
竹内是传统的、安静的、内敛的,中村是现代的、张扬的、外放的。
他的画室在涩谷的一栋高层公寓里,落地窗外是东京的天际线,密密麻麻的建筑像一片水泥森林。
中村比竹内年轻得多,四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染成深棕色,耳朵上戴着一排耳环,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他用英语跟叶宝珠交流,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日式口音。
“叶女士,你很漂亮,我看了金球奖与奥斯卡的转播,比电视上还漂亮,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女神!”
叶宝珠:“……”直白地让人不知道说什么。
她尽量把话题往正事上扯回来。
中村这才道:“我看了你的《缉凶》。日文版叫《追跡》,在我们这里也很受欢迎。钟雅君这个角色,太酷了。我们日本的女性警察,没有这样的。”
叶宝珠笑了笑。“谢谢。”
“但是,”中村话锋一转,“你说的那个少女带着妖精旅行的故事,太温柔了。现在的市场,需要更刺激的东西。暴力、情S、反转、背叛,这些才是卖点。”
叶宝珠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是美式,苦味很重。
“中村老师,市场需要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画一个更适合青春少男少女们的故事。”
中村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不理解,是不认同但尊重。“叶女士,你是个有信念的人。现在这样的人越来越少。”
“不多不代表没有。”
……
话不投机半句多,叶宝珠不顾对方的挽留,十分钟过后,便去往拜访另一个著名插画师的路上。
又是一天直到太阳偏西,这才返程。
回到箱根酒店,不止叶宝珠有些倦了,三姐妹尤其书敏,整个人蔫蔫的。齐书琳那边,好像也不怎么顺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