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评审章程的框架就搭起来了。
三轮制、推荐制、回避制、录音封存制,四条原则一条一条地写在白板上。
何家轩的助理阿华站在白板前面,记号笔在白板上吱吱地响着,写到“封存二十年”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叶宝珠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的时候,叶宝珠面前那本空白笔记本还是空白的。
她一个字都没记,但散会的时候,林制片走到她面前站定,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叶女士,我叫林蕙心。”
叶宝珠接过名片。
名片是米白色的,上面印着“蕙心影业”四个字,楷体,竖排。
没有英文。
“林制片。”叶宝珠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
林蕙心的手比预想的瘦,骨节分明,握起来的时候很有力,不是那种客套的、蜻蜓点水的握法,是实打实地握住,然后松开。
“我不叫你齐太太。”林蕙心说,“我叫你叶女士。”
叶宝珠看着她。
林蕙心眼尾有细细的纹路,不是保养不好,是笑得太多的缘故。她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纹路会从眼尾往太阳穴的方向扩散,像石子投进水里荡开的涟漪。
“好。”叶宝珠说。
林蕙心又笑了一下,那些纹路又荡开一圈。
“叶女士,金象奖这件事,我在台北做了很多年没人做成。何家轩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以为是客气,飞过来才发现他是认真的。今天开完这个会,我知道认真的人不止他一个。”
她顿了顿,目光从叶宝珠脸上移开,落在白板上那行“封存二十年”上。“这一条是你加的。”
“是我。”
“为什么是二十年?”
叶宝珠想了想:“二十年,足够一个人从青年变成中年,从争强好胜变成心平气和。也足够一部电影从‘当年的争议’变成‘后来的经典’。有些事,当时说不清楚,放一放,时间会替它说。”
林蕙心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叶宝珠的手。这一次握得更紧,紧到叶宝珠能感觉到她指节硌在自己掌心里的触感。
“叶女士,我交你这个朋友。”
这件事对外公布后,《明报》的娱记写了一篇金象奖筹备的报道,里面提到叶宝珠的时候用了八个字——“不言而重,不露而威”。
《星岛日报》的标题更简洁,“三月三的第三个身份”。文章里写。
“从作家到编剧到金象奖的缔造者之一,叶宝珠女士每一次转身都不动声色,每一次转身都地动山摇。”
何家轩把那张报纸剪下来,他把“不动声色”四个字用红笔圈了,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笑脸,再放到入一个红木匣。
这个匣子里全是关于叶宝珠的报道,尤其是他与她共同出现的,更是珍藏。
——
第二根线是桃李杯。
孔青霜第一次在家庭聚餐时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齐嘉程的筷子停在半空,齐嘉信的汤勺碰在碗沿上叮地响了一声。孔青霜没有看他们,她看着齐老爷子。
“爸,我想做一个文学奖。不跟金像奖比,不是电影,是书。小说、散文、诗歌、评论,什么都行,只有一个条件,华文写作。”
齐老爷子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名字想好了?”
孔青霜犹豫了一下。“我想叫三月三文学奖。”
叶宝珠正在剥一只虾,手指顿了一下。
“大嫂,”她把虾壳放在碟子边上,用帕子擦了擦手指,笑着说,“我还活着呢。不需要纪念。”
孔青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说叫什么?”
叶宝珠想了一下:“桃李杯吧。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好文字自己会走路,不需要敲锣打鼓。”
“桃李杯。”
沈蕙念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像在念一句诗。然后她拍了一下桌子,把齐嘉程刚端起来的酒杯震得晃了晃。
“好,就叫桃李杯。”
首届桃李杯的评选在十一月下旬尘埃落定。
孔青霜跟沈蕙联合香江几所大学的文学教授、几家老牌杂志的主编,还有从台北和新加坡请来的几位作家,组成了一个十一个人的评审团。
评审过程全程匿名,每部作品只有编号没有作者名。
孔沈二人也不参与投票,只管让人送茶、送点心、送夜宵,把评审们关在酒店里关了整整两天。
最后投票结果出来的时候,负责计票的年轻编辑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上的表情像在憋一个众所皆知的秘密。
孔青霜接过信封拆开,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叶宝珠身上。
“《龙的传人》。”
作为第一届拿奖的人,又是两位嫂子忙碌的结果,叶宝珠不可能不亮相,她换上一身桃色的改良汉裙。
料子是张裁缝从苏州新进的暗花罗,光线下隐隐有桃花的纹路,不张扬,但细看之下每一朵都在动。
她的头发盘成一个高髻,髻边插了一支桃木簪,簪头雕着一朵五瓣桃花,花瓣极薄,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耳朵上戴一对小小的桃粉色碧玺耳坠,切面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两滴被凝固住的桃花蜜。
妆是她自己画的。
腮红从颧骨往太阳穴的方向斜扫上去,像桃花花瓣尖上那一抹将红未红的颜色。眼尾用极细的笔勾了一小段桃粉色的眼线。
唇上点了桃花色的口脂,不是正红,是红里透粉、粉里透白的那种颜色,像把一朵桃花揉碎了敷在唇上。
叶宝珠从车里出来的时候,酒店门口的记者群突然安静下来。
闪光灯涌过来,比平时更密、更亮,像一整片天空的星星同时坠落。
有人喊她的名字,有人喊“齐太太”,有人喊“三月三”,那些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冲声音来的方向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提起裙摆,往台阶上走。
桃色的裙裾在夜风里轻轻飘起来,裙门上的桃花枝从腰际垂到脚踝,每一步都像有花瓣从枝头簌簌落下。
颁奖礼设在酒店的宴会厅。孔青霜把会场布置得像一间巨大的书房。
舞台背景是一面从floor到ceiling的书架,上面摆满了线装书、精装书、平装书,书脊上的烫金字母和毛笔字在灯光下闪闪烁烁。
书架前是一张老式的红木书桌,桌上放着一盏铜质台灯、一方砚台、一支搁在笔架上的毛笔。
桃李杯的奖杯是一只铜铸的桃子,拳头大小,表面做了哑光处理,不像金像奖那样闪闪发光,安安静静的,像刚从枝头摘下来。
桃子底部刻着四个小字——“桃李不言”。
字是齐老爷子请一位退休的老刻字师傅一个一个刻上去的,每一个奖杯上的字迹都略有不同,有深有浅、有粗有细,像人的指纹。
叶宝珠从评审团主席手里接过那只铜桃子的时候,奖杯比她预想的沉。
宴会厅里安静下来。
那些端着酒杯的手全部停了,低声交谈的声音收了,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台上那个桃色的身影上。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叶宝珠的声音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谦虚,是相信。相信好的文字自己会走路,相信读过它的人会把它带到更远的地方,带给更多的人。”
“今天这个奖,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是给《龙的传人》里每一个被记住的角色。给所有在文字里活过来、然后住进读者心里的人。谢谢评审,谢谢《俪人行》。”
她的目光落在台下第一排的孔青霜跟沈蕙身上,书仪三姐妹也在,书琳书芸她们也在,齐嘉铭也在。
叶宝珠冲他们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对着话筒说了最后一句:“桃李杯,从今年开始。明年,这个台子上站着的,会是另一个名字。我等着读那个人的作品。”
掌声涌过来,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从评审到观众,从教授到记者,像一整片桃林同时被风吹过,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