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报》第二天的头版用了她一张侧脸的照片。
桃色汉裙,桃木簪,桃花妆,手里握着那只铜桃子,低着头,像在跟奖杯说一句别人听不见的话。
标题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桃李不言”。
《星岛日报》的标题更长一些。
“叶宝珠:明年这个台子上站着的,是另一个人。”
文章里写,“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在泥土里埋了很久的种子,你知道它一定会发芽”。
《华侨日报》把那张侧脸照放得更大,占了半版,底下一行小字。
“首届桃李杯得主,《龙的传人》,三月三”。
没有再更多评论,什么份量都比不上这一行字,安安静静地印在报纸上,像一只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桃子。
孔青霜把那三份报纸各买了好几份。
一份留给自己,一份压在书桌玻璃板底下。
玻璃板底下还压着《俪人行》创刊号的封面、第一期加印的通知单、第一只胖头玩偶打样出来时拍的照片。现在又多了一张,叶宝珠握着铜桃子低头微笑的侧脸。
她把玻璃板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然后把报纸铺上去,四个角用透明胶带贴好。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看了很久。
连齐嘉程什么时候靠近都不知。
齐嘉程也是无言,三弟妹给这个家带来的变化太多,不止书琳,现在连孔青霜也被笼络了去。
桃花精。
全齐宅上上下下,几乎没有不喜欢她的人。
——
第三根线是圣诞节。
进入十二月,请柬像雪片一样飞进齐宅。
香江的英国人们把圣诞节当成一年中最重要的社交季,港督府的、驻军司令部的、汇丰银行的、怡和洋行的、太古集团的。
也有麦昆上校的,毕竟要一视同仁。
每一张请柬都用厚实的卡纸、烫金的英文花体字,末尾必定有一行“Black Tie”或“White Tie”的着装要求。
叶宝珠把那些请柬摊在书桌上,一张一张地看过去。麦昆上校的请柬不在其中。
自从万圣节那晚之后,他像从香江的社交圈里蒸发了一样。玛丽格特说她丈夫在军营里偶尔能看见他,永远是一个人,永远在忙,不是盯着士兵擦枪,就是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走。
有人试图请他喝酒,他拒绝了;有人试图跟他聊万圣节那晚的事,他没有回答。
“他好像在等什么。”玛丽格特说。
叶宝珠也没再追问。
她把这些请柬重新叠起来,放回信封里,一封一封地写了婉拒的回函。理由只有一句话,“圣诞是家人团聚的日子,恕不能赴约”。
回函寄出去之后,她让红姐取来一叠新做的请柬。
请柬是正红色的,比洋人圣诞节那种暗红要亮得多、暖得多,像除夕夜的灯笼。
封面上画着一只圆滚滚的胖鲤鱼,手里提着一盏白兔灯,憨态可掬。
翻开请柬,繁体中文在上,英文在下。
“元宵喜乐会。正月十五,月上柳梢。”
英文的翻译是她自己想的,没有用“party”或“ball”这类洋人的词。她写的是“Lantern Gathering”,灯笼下的相聚。
请柬的内页右下角,她让印刷厂加了一行极小的字。
小到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但一旦看见,就会忍不住笑一下。
那行字是:
“轻便为主,穿得舒适,玩得开心。”
请柬印好那天,齐嘉铭从公司回来,看见茶几上摞着一叠正红色的信封。他拿起一封翻开,从白兔提灯看到“元宵喜乐会”,从“月上柳梢”看到最底下那行小字。
然后他笑了一声。
“你来的正好,我字丑,剩下你来写。”
叶宝珠从书桌前转过身来看着他。窗外的夕阳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不丑,好看。”
“……不用给我戴高帽,这是客观事实。”
齐嘉铭把请柬放回茶几上,走过来,从后面把她揽进怀里,握住她的手连带毛笔,一笔一划誊写。
当然,这个元宵节宴会并非凭空冒出来的,齐家每年正月里也都有举行宴会。
只是为了不得罪洋人们的圣诞请帖,叶宝珠今年把担子承接过来。
除了洋人们,她还邀请了很多客人。
有齐家原来的姻亲宾客,方家、孔家、白家、沈家、燕家等,叶家人也在;有文学界的人,《俪人行》的编辑们;有娱乐圈的人,希曼、韵音、王墨林等;
有九龙警署的人,陈晋尧、李耀辉等;甚至茶娘子各家分店的店长。
齐嘉铭看完名单,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是把整个香江,你认识的人都请了。”
“差不多。”
叶宝珠把名单折起来,塞进信封里:“元宵本来就是团圆的节。团圆不是一家人关起门来过,是把你在不在意的人,都叫到一张桌子上来,其乐融融,普天同庆。”
窗外,香江的十二月不下雪。但风从维多利亚港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
叶子一半秃,剩下一半,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对一个还没到来的春天点头。
——
比元宵节更先来的是春节,齐家人很重视这个,入了腊月就开始预备起来。
腊月初八这天,红姐天没亮就起来了。
糯米、红豆、绿豆、芸豆、花生、莲子、桂圆、红枣,八样东西淘洗干净,一起下锅。
火不能大,要小火慢慢地熬,熬到豆子开了花,熬到糯米化了形,熬到勺子舀起来才能拉出丝。
齐书敏是被香味馋醒的。她穿着睡衣光着脚跑下楼,头发乱得像鸟窝,站在厨房门口揉眼睛。
“红姐,好香。”
红姐转过身,围裙上沾着几粒糯米,手里的大勺还在锅里慢慢搅着。“小小姐,穿鞋。地板凉。”
齐书敏“哦”了一声,跑回去穿鞋,再跑回来的时候,齐书瑶已经站在厨房门口了,她手里拿着一个空碗,安安静静地等着。
红姐给她们每人盛了一碗。粥是深褐色的,豆子煮得软烂,莲子粉糯,桂圆肉吸饱了汤汁变得胖嘟嘟的,红枣的甜味完全融进了粥里。
齐书敏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吃!”
齐书瑶没说话,但她吃得很慢,一勺一勺地,像是在数粥里有多少颗豆子。
叶宝珠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她们已经坐在餐桌边。齐书仪面前也放着一碗粥,但她没吃,手里拿着笔,正在一张红纸上写字。
“写什么?”叶宝珠走过去看。
红纸上是一副对联的上联——“腊八粥香年味近”。
字迹娟秀漂亮,只有“粥”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像是不小心走了神。
“下联呢?”
齐书仪咬了咬笔杆,没想出来。
叶宝珠帮对下一句:“春风送暖入屠苏。”
齐书仪看着那行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妈咪,为什么是‘入屠苏’?”
叶宝珠解释:“屠苏是酒。古人过年要喝屠苏酒,驱邪避疫。春风把暖意送进酒里,喝了这杯酒,旧年的病气、晦气就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