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书仪把两张红纸并排放在桌上，端详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上联拿起来，又放下，然后把下联叠在上联上面，对齐四个角，用镇纸压住。
“妈咪，今年爷爷奶奶说各自写春联。下一句你来，我要贴在我房间门口。”
叶宝珠从她手里接过笔。笔是齐书仪新买的狼毫，笔杆上还刻着一行小字，“书仪存”，这丫头还蛮喜欢往自己东西上打印记。
她蘸了墨，在红纸上落了笔：
“腊八粥香年味近，春风送暖入屠苏。”
叶宝珠的字依旧不算出众。楷体，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规矩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但比起刚穿过来那会儿，已经进步了太多。
那时候她缺胳膊断腿是常事，现在至少每个字都完整，结构也稳了，不会写着写着忽然歪掉。
她端详了一会儿，自己还挺满意。
齐书敏从椅子上跳下来，蹬蹬蹬跑过来，趴在桌边，两个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妈咪我也要！贴在我房间门口！”
齐书瑶没说话，但她也走过来了，站在齐书敏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叶宝珠。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安安静静的期待，像冬天早晨的窗玻璃上凝着的那层薄薄的水汽，不声不响，但你看见了就没办法当作没看见。
叶宝珠笑了：“好，一人一对。”
她重新铺开两张红纸，想了想，落笔。
给齐书瑶写的上联是“书卷多情似故人”，下联是“晨昏忧乐每相亲”。她知道这孩子爱看书，安安静静往角落里一坐就是半天，书对她来说不是功课，是朋友。
齐书瑶接过红纸，低头看了一遍，她把红纸小心地拿起来，放到一边晾干，眼睛完成了新月。
叶宝珠给齐书敏写的上联是“敏而好学春风暖”，下联是“乐以忘忧岁月长”。
齐书敏接过红纸，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妈咪，‘敏’是我的名字！”
“对。”
齐书敏把红纸举过头顶，在花厅里跑了一圈，裙摆飞起来，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蝴蝶：“那我要天天开心，把烦恼都忘光！”
齐书蓉从楼上下来的时候，齐书敏正在跑第二圈。她站在楼梯口，看着满屋子摊开的红纸、毛笔、墨汁，看着齐书敏举着春联满屋子跑，看着齐书瑶蹲在抽屉前面反复打开又关上，嘴角弯了一下。
“书蓉姐！”
齐书敏冲过去，对着她举着春联给她看，“妈咪给我写的！你的呢？”
齐书蓉愣了一下。“我也有？”
叶宝珠抬起头看着她。齐书蓉今天穿了一件淡黄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低马尾，也是个大姑娘了。
“当然有。”她说。
叶宝珠重新铺开两张红纸，蘸了墨，落笔。
上联是“蓉城花暖春归早”，下联是“锦水柳柔福至多”。
齐书蓉接过红纸，低头看着。她看得很慢，从上联看到下联，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齐书敏跑来跑去的脚步声盖过。但叶宝珠听见了。
齐嘉铭从公司忙碌回来的时候，花厅里已经变成了春联作坊。
红纸铺了满桌，墨汁用掉了半瓶。
齐书敏脸上沾着一道墨痕，齐书瑶袖口上蹭了一点红，齐书仪在哼歌。连齐书蓉都还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副春联，没走。
“这是在做什么？”他把公文包递给阿秀，走到桌边。
“写春联。”叶宝珠头也没抬，“你的女儿们，一人要了一对。”
齐嘉铭看了看桌上摊开的红纸，又看了看她。“我的呢？”
叶宝珠抬起头看着他。他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一点乱。
她忍不住笑了。“你也要？”
“不行？”
叶宝珠铺开两张红纸，蘸了墨。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想了一下。
上联是“上联：宝瑟调弦春入户，下联是“珠帘卷月福临门”。
嵌了她的名字，“宝珠”。上联写琴声迎春，下联写月照福至。
齐嘉铭接过红纸，低头看着。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红纸放下，看着她。
然后，他也拿起笔，在在她那副春联的横批旁边也写了一副。
上联：嘉期不负三生约
下联：铭篆长镌百岁心
嵌了他的名字，“嘉铭”。上联说约定的日子不辜负，下联说刻在心里的印记百年不改。
叶宝珠看着那两行字，他的字比她的好，行书，笔画之间有风过的痕迹。
“这副贴哪里？”
“贴你书房门口。”他把笔搁下，“你写给我的，我写给你的，并排贴。”
窗外的腊梅香从门缝里钻进来，跟墨香搅在一起。
——
齐宅的主楼那边，说来也巧，老太太叫大房二房聊春节的事情，两房竟然难得凑到一块儿。
孔青霜让人把长桌支在花厅东侧，她今天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正握着一支大号毛笔在红纸上写“福”字。
她的字是练过的。
颜体，饱满厚重，每一个“福”都像一个挺着肚子笑眯眯的老寿星。
沈蕙站在旁边看她写，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时不时点评一句。“大嫂这个‘福’好，肚子够大，能装。”
“你写一个。”
“我？”
沈蕙把茶杯放下，接过笔，蘸了墨，在红纸上落笔。她写的是行书，比孔青霜的颜体轻盈许多，笔画之间带着一点随性的连笔，像风吹过竹林时竹叶翻飞的样子。
冯莉娅从旁边探过头来，她今天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领口滚着一圈白兔毛，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
她看着沈蕙的字，眼睛亮了一下，又看着孔青霜的字，眼睛又亮了一下。她的眼睛不大，但亮起来的时候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妈咪的字像将军，二婶的字像诗人。”她说。
孔青霜和沈蕙同时转过头看着她。
冯莉娅眨眨眼。“我说得不对？”
“对。”沈蕙把笔递给她，“你也写一个。”
冯莉娅接过笔，蘸了墨，在红纸上写了四个字——“恭喜发财”。字是简体，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怕墨不够黑似的。
孔青霜看了看，也没说差，点头。“贴账房门口。”
齐书芸和齐书萱凑在另一张小桌上。她们面前也铺着红纸，但两个人谁都没动笔。
齐书芸手里拿着一副刚写好的春联，是齐旭东写的，她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大哥，你这个字……”
齐旭东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笔，袖口沾了一点墨。他的字不算差，但也不算好，横平竖直都做到了，但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东西。像一碗白粥，米是好米，水是好水，火候也对了，但就是没有那股“活”的味道。
“怎么了？”他问。
齐书萱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比三婶好一点。”齐书芸说。
“就一点。”齐书萱补了一句。
齐旭东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可三婶进步很大。”齐书萱翻了个白眼，“你这么多年只有退步的。”
冯莉娅也不客气：“大哥比旭鸿好多了，他现在连笔都不敢动的。”
沈蕙听见了，走过来，拿起齐旭东写的春联看了看，又放下。
“你们爷爷今年这个决策，”她压低声音，嘴角弯着，“不会是专门督促三弟妹练字的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
孔青霜不由想到齐老爷子宣布“今年你们各自写春联”时的场景。
当时他站在花厅中央，手里拄着拐杖，目光从儿子儿媳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最后在叶宝珠脸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孔青霜注意到了。
“有可能。”她说。
冯莉娅捂住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连燕念慈都弯了弯嘴，手搁肚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