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从腊八这天开始,齐宅的年就拉开了架势。
红姐领着其他人把整栋副楼的窗帘全部拆下来洗。丝绒的、棉麻的、纱罗的,一匹一匹地卸下来,在后院的大木盆里用皂角水泡着。
洗完了拧干,两个人各拽一头用力绞,水哗啦啦地落进盆里,溅起一片白沫,再挂在后院的竹竿上。
风从山上吹下来,把湿漉漉的布料吹得鼓起来,像一面一面软软的帆。
丝绒的深红、棉麻的月白、纱罗的藕荷,在腊月的阳光下一匹一匹地飘着,整座后院像停了一队彩色的船。
齐书敏寒假里没事干,从那些“船”中间钻过去,布料拂过她的脸,凉丝丝的。
她钻到一半被阿秀逮住了,阿丽两只手还滴着水,弯下腰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
“小小姐,别钻了。刚洗干净的,沾了灰太太会罚你写大字的。”
齐书敏吐了吐舌头,跑了。
腊月十五,掸尘。
这是老规矩。
马管家让人从库房里翻出那把鸡毛掸子,掸子有一臂多长,鸡毛是彩色的,从根部到尖端颜色越来越浅,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他从祠堂开始掸。祖先的灵位、供桌上的香炉烛台,一件一件地掸过去。
然后是正厅,紫檀木的沙发、苏绣的坐垫、青瓷花瓶、墙上挂的字画。
最后是偏厅、花厅、书房、楼上楼下每一间屋子。
掸尘不光是掸灰。是把一年的旧东西掸掉,给新东西腾地方。
齐老爷子从书房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马管家掸那幅《富春山居图》的挂轴。马管家的手很稳,鸡毛掸子从画轴上轻轻扫过去,一粒灰尘都没惊动。
“小心些。”老爷子说。
“知道,您安心。”马管家没回头,“掸了三十年了。”
只是今年的祭祖跪拜礼结束后,老爷子却没有像往年那样让大家散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满堂儿孙,从马管家手里接过一本册子。册子是线装的,封面上写着“齐门己未年记”几个字,是老爷子的笔迹。
“今年齐家的事,我记了几件。念给祖宗听听。”
他翻开第一页。
“长子嘉程,主持齐氏珠宝,本年营业额较去年增三成。主持齐氏地产,中环新厦封顶,九龙三盘售罄。”
齐嘉程谦逊一笑,却暗自挺了挺胸膛。
“次子嘉信,缅甸新矿签约,来年可期。与蔡家合作之汽车代理权,已签约。”
齐嘉信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一下。
“三子嘉铭,入公司历练满一年。虽无赫赫之功,然勤勉尽职,渐入正轨。”
齐嘉铭没有想到老爷子会把这个写进去,好在里面真正的事没写。
老爷子翻到第二页。
“长媳孔氏,创《俪人行》,年内加印数次。设桃李文学奖,奖掖华文创作者。齐门女眷,亦有事业。”
孔青霜站在叶宝珠旁边,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了一声,然后又是一声。
“次媳沈氏,主理公关公司,颇有成绩。又负责《灵契》周边产品,胖头玩偶、十二生肖系列,畅销香江及南洋。巾帼不让须眉。”
沈蕙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
“三媳叶氏,以文名世。《龙的传人》获首届桃李杯。金球奖最佳配乐提名,奥斯卡最佳配乐入围。金象奖筹备委员,建言‘封存二十年’之制。齐门之光,不止于商。”
叶宝珠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聚过来。
老爷子继续念。
“长孙旭东之媳燕氏,入门未满一年,已怀身孕。齐门有后,香火绵延。”
燕念慈的脸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冯莉娅在旁边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冯莉娅的手很热,握在一起,刚好。
“次孙旭鸿之媳冯氏,入门未满一载,襄助冯家亚洲业务之余,兼理齐氏与冯氏合作事宜。东西合璧,齐门之幸。”
冯莉娅冲燕念慈眨了眨眼。燕念慈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
老爷子把册子合上,放回供桌上。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满堂儿孙。
“祖宗都听见了。”
他说:“你们这一辈,比我这一辈强。我这一辈,从上海逃到香江,想的只是怎么活下去。但你们这一辈,已经有人想的已经是活得好不好、活得有没有意思了。”
他的目光从齐嘉程扫到齐嘉信,从齐嘉信扫到齐嘉铭,然后停在叶宝珠身上。
“尤其是你们妯娌几个。”
老爷子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祠堂的青砖缝里:“齐家三代,娶进来的媳妇不少。但像你们这样,自己闯出一片天的,不多。”
他顿了顿。
“祠堂的规矩,女人不能入。这是老规矩,我改不了,也不想改。但规矩是规矩,功劳是功劳。祖宗面前,我把你们做的事一件一件念出来。祖宗听见了,我也听见了。”
老爷子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
马管家很有眼色,让人移动桌子,又把笔递过去。
齐老爷子蘸了墨,在红纸上落笔。他的手很稳,悬腕,运笔,一气呵成。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行书,笔力遒劲,墨色饱满。每一个字都像钉在红纸上,风吹不动。
他把笔放下,端详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副,贴祠堂门口。”
老爷子把册子收起来,交给马管家:“明年的事,明年再记。”
他往祠堂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有件事忘了记。”
所有人看着他。
“今年齐家,阴盛阳衰。”
他说完这句话,背着手走了。石板路上他的脚步声嗒嗒嗒的,越来越远。
齐嘉程和齐嘉信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唯有齐嘉铭,一点也不嫌丢人,笑得很自豪,让他两个哥哥无话可说。
——
年夜饭摆了三桌。
齐家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分桌的缘由有燕念慈怀孕,分枝繁盛的寓意。
此外,马管家、红姐他们这些老人,几乎是世世代代为齐宅工作,今年也被安排在第三桌一起坐。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
白切鸡,皮黄肉白,蘸姜葱油。豉汁蒸排骨,排骨斩成小段,豉汁的咸香完全渗进肉里。上汤焗龙虾,虾壳红得发亮,虾肉雪白弹牙。
最后一道是鱼。
一条完整鲮鱼,煎得两面金黄,摆在盘子中央,旁边衬着几片生菜。
这条鱼今晚基本上不动筷,要留到年初一,取“年年有余”的意头。
叶宝珠低下头,看着自己杯中的酒。酒是黄酒,温过的,琥珀色,在烛光下泛着暖光。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从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往四肢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