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齐书敏第一个坐不住。
她跑到叶宝珠身边，趴在椅子扶手上，仰着脸，两个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妈咪，放烟花！”
“先等天全黑。”
“那现在做什么？”她想了想，“打牌？大人打牌，我们小孩子在旁边看，每年都这样。不好玩。”
齐书瑶从旁边探过头来，小声说了一句：“今年人更多了，可以玩别的。”
齐书仪也走过来了。她今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棉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红绒花。手里拿着一副扑克牌，没拆封。“妈咪，有没有大家一起玩的？”
叶宝珠看着三个女儿，又看了看花厅里满满当当的人。齐老爷子靠在太师椅上剔牙，齐老太太端着茶慢慢喝。
齐嘉程和齐嘉信在下象棋，孔青霜和沈蕙在聊桃李杯明年的事。冯莉娅跟齐书芸在角落里翻着一本杂志，齐旭鸿和齐旭东在旁边看着。
孩子，大人，老人，三代人，各玩各的。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些过年时的游戏。那些被时间验证过的、能让所有人都放下手机、面对面坐在一起的游戏。
“有。”她说。
齐书敏的眼睛亮了。
叶宝珠站起来，走到花厅中央。“今年不打牌。玩点别的。”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她。
她从齐书仪手里接过那副扑克牌，拆开，把牌倒在桌上。“这个游戏叫‘谁是卧底’。”
她把规则讲了一遍。很简单，每个人抽一张牌，牌面上写着一个词。
其中有一个人的词跟其他人不一样，那个人就是“卧底”。每人轮流用一句话描述自己的词，不能直接说出来，然后投票把卧底找出来。
“比如，”
她举起一张牌：“大多数人的词是‘饺子’，卧底的词是‘馄饨’。拿到‘饺子’的人说‘过年吃’，拿到‘馄饨’的人说‘皮很薄’。大家从这些描述里猜，谁跟大家不一样。”
齐书敏第一个举手。“我懂了！我来！”
第一轮，八个人玩。齐书敏、齐书瑶、齐书仪、齐书芸、齐书萱、冯莉娅、沈蕙、孔青霜。
叶宝珠当裁判。
她给每人发了一张牌。大多数人拿到的词是“红包”，卧底拿到的词是“灯笼”。
齐书敏第一个发言。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过年的时候，长辈给晚辈的！”
齐书芸说：“红的。”
齐书瑶轻声说：“里面有钱。”
轮到卧底了。是冯莉娅。她拿着“灯笼”的牌，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晚上亮。”
沈蕙看了她一眼。孔青霜也看了她一眼。
齐书敏完全没有察觉。她指着齐书芸说：“你说的太短了！”齐书芸反驳：“你说得也不长！”两个人吵了两句，被齐书仪一个眼神压下去了。
第二轮发言。齐书敏说：“小孩子最喜欢！”齐书芸说：“可以买玩具。”齐书瑶说：“压岁。”
冯莉娅又想了想。“挂在高处。”
沈蕙和孔青霜同时看向她。
投票环节，冯莉娅被全票投出。她翻开自己的牌——“灯笼”。
“哎呀。”她拍了一下桌子，笑得前仰后合，“我还以为我藏得很好！”
齐书敏瞪大眼睛。“莉娅嫂嫂，你说‘晚上亮’，红包晚上又不亮！”
“灯笼晚上亮啊。”
“可是红包跟灯笼，差太远了！”
“我以为红包跟灯笼是一对的嘛，过年挂灯笼，发红包。”
第二轮，人更多了。
齐嘉程和齐嘉信被拉进来，齐旭东和齐旭鸿也被拽过来。十二个人围成一圈，叶宝珠继续当裁判。
这一轮的词是“汤圆”和“元宵”。
齐老爷子也被请过来了。他拿到的牌是“汤圆”。
他想了想，说了一个字：“甜。”
齐老太太坐在他旁边，拿到的也是“汤圆”。她说：“芝麻。”
轮到齐嘉信。他拿到的牌是“元宵”。他摸了摸下巴。“北方人吃得多。”
齐嘉程看了他一眼。
齐书敏又完全没有察觉。她拿到的是“汤圆”，兴高采烈地说：“我喜欢花生馅的！”
卧底是齐旭鸿。他拿到的也是“元宵”。他想了想，说：“正月十五。”
沈蕙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投票的时候，齐旭鸿被投出去了。他翻开牌，摊手。“我说得没错啊。正月十五吃元宵。”
“但我们都说的馅料和味道。”齐书敏振振有词，“你说的是日子。跟大家不一样。”
齐旭鸿看了冯莉娅一眼。冯莉娅冲他眨了眨眼，那意思很明显，我刚才也被投出去了，你认命吧。
花厅里的笑声一阵接一阵。
齐老爷子输了第三轮，被罚表演节目。他把茶杯放下，清了清嗓子。
“我唱个歌。”
花厅里安静下来。
齐老爷子唱的是《恭喜恭喜》。不是后来那种喜庆的、锣鼓喧天的唱法，是另一种。他的声音不高，有一点沙哑，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底下，水还在慢慢地流。
“每条大街小巷，每个人的嘴里，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恭喜恭喜。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
齐老太太跟着哼起来。她的声音比老爷子细，像另一条河，从另一座山后面流过来，两条河汇在一起。
孔青霜也加入了。她的声音比老太太又年轻一些，像春天的溪水，从解冻的泥土里渗出来。
然后是沈蕙。然后是叶宝珠。然后是冯莉娅，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异国的口音，但每一个字都唱得很认真。
齐书仪、齐书瑶、齐书敏也唱起来。孩子们的声音像一把碎银子撒在冰面上，叮叮当当的。
“冬天已到尽头，真是好的消息。温暖的春风，就要吹醒大地……”
叶宝珠唱着唱着，忽然想起这首歌的原版。
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陈歌辛写下这首歌，庆祝的不仅是新年，更是和平。
“冬天已到尽头”说的不是季节，是战争。
“温暖的春风”说的不是春风，是胜利。
齐老爷子一定知道这首歌的原意。
他唱“冬天已到尽头”的时候，声音里有一样东西，不是欢庆，是经历过冬天的人才知道的那种如释重负。
他经历过，从上海到香江，从战乱到和平，从一无所有到重新站起来。他唱这首歌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是从他骨头里唱出来的。
一曲终了，花厅里安静了几秒。
齐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多年没唱了。词还没忘。”
齐老爷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唱得比以前好。”
“胡说。嗓子都哑了。”
“哑了好听。”
齐老太太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接下来是年轻人的版本。冯莉娅起了个头，用的是更快的节奏，更亮的调子。
齐书敏立刻跟上，拍着手打拍子。齐书芸和齐书萱也加入进来，几个女孩子的声音像一把彩色气球，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升。
“恭喜……”
这一回，是庆祝。
庆祝战争结束，庆祝和平到来，庆祝冬天过去，庆祝齐家的女人们在这一年里，把日子过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