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将至,红姐把汤圆端上来了。
糯米粉揉得光滑细腻,搓成一个个圆滚滚的团子,在沸水里浮起来的时候,像一群白胖的鸭子在湖面上漂。
馅料有三种。黑芝麻、花生、红枣。黑芝麻的是甜的,花生的是香的,红枣的甜里带着一点点酸。
齐家煮的汤圆里不怎么包铜钱银币。铜钱再怎么洗,总带着铜锈味,吃到嘴里不是吉利,是难受。银币相对安全,但也怕吞下去。
馅料里是可食用材料。
红枣代表早生贵子,花生代表好事发生,黑芝麻代表团团圆圆。
齐书敏咬了一口,眯起眼睛。“红枣的!”
齐老爷子笑了。“好。早生贵子。”
齐书敏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爷爷!”
花厅里笑成一片。
燕念慈吃到黑芝麻的。她低头看了看咬开的汤圆,嘴角弯了一下。
沈蕙在旁边高兴忙说:“团团圆圆。”
八宝饭是最后上的。
这是齐老太太从上海带来的规矩。
八样东西层层叠叠地码在碗里,蒸得软糯香甜。上桌前倒扣在盘子里,顶上的红枣和莲子摆成一朵花的形状。
齐老太太拿起勺子,在八宝饭最中间挖了第一勺。
“八宝饭,越挖越有。吃一口,甜一年。”
她把那一勺放进齐老爷子碗里。
然后是齐嘉程、齐嘉信、齐嘉铭。然后是孔青霜、沈蕙、叶宝珠。然后是齐旭东、齐旭鸿、冯莉娅、燕念慈。然后是孩子们。然后是马管家、红姐、老周他们。
勺子传递着,从一个人手里到另一个人手里。
糯米是黏的,豆沙是甜的,红枣是软的,桂圆是韧的。每一种甜都不一样,合在一起,就是年的味道。
窗外,烟花升起来了。
先是远处,一朵金色的菊花在夜空中绽开。然后是近处,邻居家的屋顶上,一串红色的鞭炮炸响。然后是齐宅的院子里,老周点燃了早已摆好的烟花筒。
咻——砰!
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紫色的,一朵接一朵地升上去,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整座齐宅的屋顶,照亮了院子里仰着头看烟花的脸。
——
大年初二,回娘家。
叶宝珠起晚了些。
昨夜大年初一,依旧少不了烟火,三个孩子兴奋得不肯睡,她陪着熬到后半宿,今早便贪了床。
红姐来敲了两次门,第一次她应了一声翻身又睡过去,第二次才撑着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肩,眼睛还眯着。
齐嘉铭已经洗漱过了,坐在床边看她。
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更显小,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轻又慢。
他没叫她,就那么看了好一会儿。
等叶宝珠终于从被窝里爬起来,梳洗换衣,下楼时已经比原定的时间晚了半个钟头。
齐书仪三姐妹早就穿戴整齐等在客厅里了。齐书敏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棉袄,领口缀着一圈白毛,衬得她的脸圆圆润润的,像年画里抱鲤鱼的娃娃。
“妈咪!你慢了!”
齐书敏跺了一下脚,她不是期待去齐家,是期待过后的逛街。
“知道了。”叶宝珠从楼梯上走下来,弯腰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你早上赖床,妈咪等过你多少次?今天等妈咪一回,就急了?”
齐书敏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齐书瑶在旁边抿着嘴角笑,齐书仪低头整理袖口,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一家人往门口走。
叶宝珠今天穿了一件暗花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别针,外面罩了件同色系的开衫。头发挽成低髻,插了一支桃木簪。
这身打扮不算隆重,不会给人太多压力。
走到门廊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齐红榆。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领子是狐狸毛的,蓬蓬松松地堆在肩头。头发新烫了时兴的卷。
她身后跟着四个孩子。
应该不叫孩子。
齐红榆不算高,哪怕最小的女儿,她的个子已经快赶上她的母亲,穿着一件红色格子的棉夹克。
叶宝珠脚步顿了一下。
自她进了齐家的门,这个大姑子对她的态度就像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从里到外都是硬的。
原主受宠的时候是这样,失宠的时候也是这样,如今她拿了金球奖、入了奥斯卡、做了金像奖的筹备委员,很多人态度都变了。
唯独齐红榆没变。她的厌恶是一根钉子,钉进去了就不打算拔出来。
叶宝珠倒也习惯了。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
虽然不知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还是给了个颔首,算是打了招呼,正要从齐红榆旁边走过去。
“三弟妹。”齐红榆忽然开口了。
叶宝珠停下脚步。
齐红榆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不大,但足够让她站到一个更显眼的位置上。
她抬起手,理了理领口的狐狸毛,动作做得很慢,慢到让所有人都看清了她手腕上那只新镯子,翡翠的,满绿,水头极足,在晨光下像一汪凝固的春水。
“你猜吴家最近得了一个什么机会?”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嘴角翘起来的那个弧度里滚出来的。
叶宝珠看着她,没有接话。
“欧洲来的。”
齐红榆把“欧洲”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咬一颗她舍不得咽下去的糖。
“几个华商,在那边做了几十年生意,攒下了天大的家业。码头、船运、丝绸、茶叶,什么赚钱做什么。如今他们想回馈乡里,带香江的亲友一起发财。”
齐书琳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过来了,好奇问:“姑姑,什么样的生意?”
齐红榆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她从皮包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单据,展开,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一行数字。
“投资。按月分红,百分之十。”
齐书琳的目光落在那行数字上,停了一下。“月息?”
“月息。”
齐红榆把单据折好,塞回皮包里,动作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得意。“百分之十,按月付,月月不落。”
“吴军上个月投了一笔,这个月的分红已经到账了。那几个华商是真的有本事在欧洲经营了几十年,光码头就有三个,船十几条。”
“这样的家底,百分之十算什么?他们自己赚的,是这个的不知道多少倍。”
她顿了顿,目光从齐书琳身上移到叶宝珠脸上,停住了。“吴军今天没来,就是在接待他们。那几个华商从欧洲飞过来,住在半岛酒店。”
“吴军陪他们吃早茶,下午还要去中环看铺面,他们打算在香江设一个办事处,专门负责亚洲这边的投资事务。”
叶宝珠听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百分之十的月息。一年翻倍不止。欧洲华商,三个码头,十几条船。
这些词单独听都没问题,串在一起,就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