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嘉铭转过头看着她，眼睛像冬天的月光照在结了冰的河面上。
“姐。”
他叫了她一声。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不像称呼，像一把刀：“齐家的规矩，你已经忘了吗？”
齐红榆的手指从他手背上松开了。
齐嘉铭继续说：“我们齐家的规矩，不骂家里人。你儿子骂了。你听见了，你没管教他。你是他妈咪，你不管，我替你管。”
他拎着那个男孩走到门廊外的石板地上。
年初二的晨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
然后他松手。
不是推，是松手。
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像打开一只笼子。
男孩从他手里落下去，跌在石板地上，屁股着地，两只手掌撑在身后，掌心蹭破了皮，渗出一小片血珠。
齐红榆的尖叫声刺破了门廊里的空气。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把剪刀从绸缎上划过去，把整匹缎子撕成两半。
“齐嘉铭！你敢！”
她冲过去，蹲下去抱住儿子。男孩的眼泪这时候才掉下来，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咬着嘴唇、浑身发抖、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的那种。
他的两只手还撑着地面，掌心的血珠沾了灰，变成一小团一小团灰红色的泥。
齐嘉铭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们。他的影子罩在母子两人身上，像一片云遮住了太阳。
“吴家的规矩，我不懂。齐家的规矩，骂了人，要道歉。他不道歉，我来替他爹教怎么做！”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男孩脸上。“这一下，是教你。以后张嘴之前，先想一想。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人该看，什么人不该看。”
男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他不敢哭出声。
齐红榆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齐嘉铭，你等着。吴军会跟你算这笔账。”
“行。”齐嘉铭说。只有一个字，像往湖里扔了一颗石子，连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沉下去了。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到门廊下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齐红榆的大儿子还站在柱子旁边，脸上的表情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东西，恐惧、愤怒、羞耻，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糊糊的东西。
齐嘉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大儿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柱子上，跟他弟弟刚才的姿势一模一样。
齐嘉铭收回目光，走到叶宝珠身边。
叶宝珠站在车门前。她没有上车，就站在那里，旗袍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看着他走过来。
他的手背上有齐红榆指甲掐出来的白印子，领口微微歪了一点。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步远。
“走吧。”他说。
叶宝珠伸出手，握住他那只手。她的手很凉，他的很热。她的指尖落在他手背那些白印子上，轻轻按了一下。他没有缩手。
“疼不疼？”她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些白印子正在慢慢变红，一道一道的，像被猫抓过。
“不疼。”他说。
叶宝珠没有松手。
她牵着他的手，弯腰坐进车里。旗袍的下摆在车门边垂了一小截，她伸手收进去。齐嘉铭跟在她后面上车，车门关上的时候，门廊里齐红榆的声音又追了过来。
“叶宝珠！你等着！”
叶宝珠靠在座椅上，没有回头。
车子驶出齐宅大门。齐书敏从后座探过身来，两只手扒着前排座椅的靠背，露出半张脸。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不是害怕的亮，是兴奋的亮。
“爹地。”她叫了一声。
齐嘉铭从副驾驶回过头来。
齐书敏冲他竖了一下大拇指。那个动作很轻，像一只小松鼠从树洞里探出爪子，飞快地挠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齐嘉铭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很真。
齐书瑶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齐书敏的袖子，但她的嘴角也弯着。
齐书仪靠在另一侧的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背还是那么直。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在高兴时才会做的动作。
车厢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窗外街景从半山的幽静慢慢变成中环的热闹，骑楼底下的商铺虽然大多关了门，但二楼窗户上贴着的红春联和福字还是把整条街染成了一片暖洋洋的红。
齐书敏忽然又开口了。
“妈咪，我不喜欢表哥。”
叶宝珠转过头看着她。
“他们看你的样子，有点像，像，”齐书敏想了想，找了个词，“像黄鼠狼看鸡。”
“以后，”叶宝珠说，“少跟他们来往就是了。”
齐书瑶从另一侧转过头来，看着叶宝珠的侧脸，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轻轻覆在叶宝珠的手背上。那只手不大，手指还很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就那么覆着，没有说话。
叶宝珠把手翻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又把齐书仪的手也握在手心里。
车子驶过海底隧道的时候，光线暗了下来。隧道壁上的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在车窗上拖出一道一道的光痕。
齐嘉铭从副驾驶回过头来，看了叶宝珠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担心问：
还好吗？
叶宝珠冲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他点了点头，转回去了。
车子从隧道里钻出来，九龙的天光比半山更亮一些，亮得晃眼。
叶宝珠眯了一下眼，然后睁开。
深水涉街两侧的商铺虽然关着门，但二楼窗户上贴着红彤彤的春联和福字，晾衣竿上挂着腊肉和咸鱼。
车子在叶记裁缝铺门口停下。
铺面关了一半门，露出橱窗里几件旗袍的裙摆。春联是今年新贴的，红纸黑字，写着“裁云剪月”四个字。
叶宝珠下车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孩子的哭声，从天井里涌出来，像一锅煮开的粥，震得人耳膜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