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过后,叶宝珠没有多留。
叶母送她到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遍,胡桂花还站在她的旁边,热情挥手:“三妹路上小心。”
叶宝珠也挥挥手,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齐嘉铭从副驾驶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膝盖上滑落的那条薄毯往上拉了拉。
车子没有往齐宅的方向开。
叶宝珠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街景已经变了。不是中环那些关了门的骑楼,不是海底隧道壁上往后退的灯,是一条她从没来过的路。
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的阳光里像用炭笔画的素描。远处有一片海,蓝色海面在午后像是泛着碎银子的光。
“去哪里?”她问。
齐嘉铭没有回答。他从副驾驶转过身来,嘴角弯了一下:“惊喜。”
路的尽头是一道门,不是齐宅那种石砌的门楼,是另一种用整根整根的原木搭成的,门楣上攀着藤蔓,藤蔓是假的,但做得极真,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门上没有字。
车子在门口停了一下,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不是人,是一个巨大的木偶,有两个人那么高,龙头,人身,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长袍,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在白天没有点亮,但那只龙头的眼睛是用琉璃做的,琥珀色,阳光照进去的时候,像两颗正在燃烧的炭。
齐书敏的脸贴在了车窗上。“这是什么?!”
车子驶进大门。
路两边的风景像一轴画卷被一只手慢慢地展开。
左边是一片湖,湖面结了薄薄的冰,冰面上立着几只假的仙鹤,单腿站着,脖子弯成优雅的弧线。
仙鹤的羽毛是真的羽毛,一片一片贴上去的,风一吹,微微颤动,像真的要飞起来。
右边是一座假山,假山上蹲着一只石雕的麒麟。
麒麟不是那种庙门口常见的、被香火熏得发黑的老样子,是新雕的,石头还泛着新鲜的青灰色。
它的角上挂着一串铜铃,风过的时候,叮叮当当的,但声音一点也不吵,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齐书瑶从另一侧车窗转过头来,嘴唇微微张开。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车窗上轻轻画了一下,沿着那只麒麟的轮廓。
车子继续往里开。
路过了那片湖之后,风景忽然变了。
不是山水了,是街。
一条街,两边的房子不是香江常见的骑楼,是另一种样式。有的像徽州的马头墙,一层一层的白墙黑瓦叠上去,墙角种着几竿瘦竹。
有的像闽南的红砖厝,燕尾脊高高翘起,屋脊上蹲着瓷塑的龙和凤。
有的像岭南的镬耳屋,山墙弯成一道弧线,像一只竖起来的耳朵。
每一栋房子的门窗都关着,但屋檐下挂着灯笼。月白的、藕荷的、浅青的、淡黄的,每一盏上面都画着不同的图案。
有的画着一只狐狸,有的画着一棵树,有的画着一片云,有的是珠子连接而成,精美绝伦。
齐书仪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这些灯笼,画的都是《山海经》里的东西。”
叶宝珠转过头看着她。
齐书仪的手指在车窗上停住了。“那只狐狸,九条尾巴,是青丘的。那棵树,叶子是红色的,结着白色的果子,是丹木。那片云,云上面站着一只鸟,是鸾。”
车子在一座木拱桥前停了下来。
桥是新的,木头还带着松脂的香气。桥下是一条人工开凿的小河,河水清浅,能看见河底铺着的鹅卵石。
河岸两边种着垂柳,柳条光秃秃的,但每一根枝条上都系着细细的红绳。
红绳上挂着小小的木牌,木牌在风里转着,像无数只小小的翅膀。
桥那头站着一个人。
何家轩。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袍,不是西装,是中式棉袍,领口镶着一圈灰鼠毛。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跟请柬上画的那只一模一样。看见他们下车,他把兔子灯举高了一点,嘴角弯起来。
“嫂子,嘉铭。”他说,“等你们半天了。”
齐书敏从车上跳下来,跑过木桥,在他面前刹住脚,仰着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何叔叔!这是哪里?!”
何家轩低头看着她,笑了一下。他把兔子灯递给她,她双手接过去,灯笼在白天没有点亮,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一只真的兔子。
“是礼物。”他回。
齐书敏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齐嘉铭。
齐嘉铭今天穿着一件浅色色长大衣,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但眼睛在领口上面露出来,很亮。
“从你妈咪开始写《龙的传人》那天,”他说,“我就在想这件事。”
叶宝珠也看向他。
“你妈咪写在纸上的东西,”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我想把它从纸上拿出来。拿出来,放在地上,让你们能走进去。走进那些故事里,走进那些山海里,走进你妈咪的脑子里。”
齐书瑶从桥上走过来,站在齐书敏旁边。她的手指在兔子灯的竹篾上轻轻碰了一下,又收回去。
“爹地,”她问,“这些房子,都是什么?”
何家轩替齐嘉铭回答了。“那条街叫‘山海街’。每一栋房子里面,都藏着一只《山海经》里的神兽。你走进去,它就会醒过来。”
齐书瑶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真的醒。”何家轩笑着补了一句,“是用机关做的。齿轮、发条、皮影、走马灯。你推开门,它就动起来。九尾狐的尾巴会摇,丹木的叶子会落,鸾鸟的翅膀会张开。你走出去,它又合上,等下一个推门的人。”
齐书仪站在桥头,没有走过来。她的目光从山海街的屋顶上扫过去,从马头墙扫到燕尾脊,从燕尾脊扫到镬耳墙,然后落在更远的地方,那一片海的边缘,有一座还没有完工的高台。
“那是什么?”她问。
何家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化鹏台’。”
齐书仪看着他。
“小鲤化鹏的地方。”何家轩说,“《灵契》里,弱水三千,小鲤从一条胖鲤鱼变成鹏的地方。那座台子还没修好,等修好了,站在上面能看见整片海。我们会在台子中央立一只鹏,翅膀展开,从台子的这一头到那一头。”
齐嘉铭从桥上走下来,走到叶宝珠身边。他的袖子擦过她的手臂,料子软而凉。
“走吧,”他说,“还有好多地方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