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过山海街。
每一栋房子的门都关着,但齐书敏把脸贴在第一栋。徽派马头墙的那栋,的雕花木窗上,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她叫了一声。
“妈咪!里面有一只九尾狐!它的眼睛在动!”
叶宝珠走过去,也把脸贴在木窗上。
窗棂的缝隙里,能看见屋里的烛光,从屋梁上吊下来的一盏盏灯笼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的,把整间屋子照得像浸在蜂蜜里。
屋子正中央蹲着一只木雕的九尾狐,跟人一样高,九条尾巴从身后散开,每一条尾巴的末端都系着一根极细的丝线。丝线穿过屋梁,穿过墙壁,连接到门轴上。
“推开门,”何家轩站在她身后,声音不高,“九条尾巴就会同时竖起来。”
齐书敏已经伸手了。
她的手按在门上,用力一推。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吱呀声,像一只睡着的猫被扰了清梦,不情不愿地翻了个身。屋梁上的丝线同时绷紧,九尾狐的尾巴一根一根地竖起来,从第一条到第九条,像一朵花在慢镜头里绽放。
齐书敏站在门口,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齐书仪从她旁边挤进去,仰着头,看着那些还在轻轻晃动的尾巴。
她的手指在身侧动了动,像在数。一条,两条,三条,九条。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继续往前走。
第二栋是红砖厝。推开门,屋梁上吊着一只木雕的鸾鸟,翅膀收着,脖子弯成一道弧线。
门推开的那一刻,它的翅膀缓缓张开,不是一下子张开,是极慢极慢地,像一个人在清晨伸懒腰。
翅膀内侧画着青色的羽毛,每一片都是用极细的笔一笔一笔勾出来的,在烛光下泛着珠母贝的光泽。
第三栋是镬耳屋。推开门,里面没有神兽。
整间屋子都是水,不是真的水,是蓝色的绸缎,从屋顶垂下来,一层一层的,在风里轻轻波动。
绸缎中间浮着一只胖头鱼,圆滚滚的肚子,呆呆的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个个用棉花做的泡泡。泡泡被极细的丝线吊着,从屋顶垂下来,在空气里慢慢飘,飘到一半又慢慢升回去。
齐书敏踮起脚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个泡泡。棉花是软的,被她一碰,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慢飘。
“这是小鲤。”她说,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个她早就知道的秘密。
走过山海街,他们穿过一片梅花林。
梅树是新移栽的,枝头还挂着几朵迟开的花,白的、粉的、红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像撒了一树的碎瓷片。
梅林深处有一座亭子,亭子中央摆着一架老式的纺车。纺车不是展品,是真的能纺的,旁边竹篮里放着几团染了色的羊毛线。
齐书瑶在纺车前蹲下来,伸手拨了一下纺轮。纺轮转起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声音不高,但很稳,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这是织云台。”
何家轩说:“《龙的传人》里,天孙织云的地方。等开园了,会有师傅在这里教人纺线、染布。”
走出梅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广场,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嵌着铜条,铜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广场中央立着一根极高的柱子,柱身是铜铸的,上面盘着一条东方神龙。
经典的“鹿角、驼头、兔眼、蛇项、蜃腹、鱼鳞、鹰爪、虎掌、牛耳”。
龙身从柱底盘旋而上,绕了九圈,龙首在柱顶昂起来,嘴微微张开,像要吐出什么。
齐嘉铭说,这条龙叫“应龙”。《山海经》里,应龙是掌管雨水的主神。
龙嘴可以喷水,水从柱顶落下,沿着龙身流下来,流过每一片鳞片,流过广场上每一道铜条嵌缝,最后汇进那条人工开凿的小河里。
齐书敏绕着铜柱跑了一圈,蹲下来摸那些铜条嵌缝,铜条被太阳晒得温温热,她的指尖从上面划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雾气。
广场的另一侧,是游乐园,很多经典的游戏设施,染上华夏文化。
过山车的名字叫“飞龙在天”。
车身是铜色的,每一节车厢的头部都雕着龙首,龙角向后弯,龙须是两道飘带,风一吹就往后飞。
过山车轨道不是木质的,深褐色的枕木一根一根排过去,像架在天空中的栈道。轨道两侧立着朱红色的柱子,柱头雕着祥云纹,远远看去,整条轨道像一条游龙,从地面昂起头,盘上半空,又俯冲进一片人造的云海里。
那云海是真的雾,从地面喷出来的水雾。
过山车冲进雾里的时候,车身不见了,只听见尖叫声从雾里传出来,炸开的,然后车身从另一头穿出来,带出一溜的水珠,在阳光下闪成一道耀眼的彩虹。
齐书敏拽着叶宝珠的袖子:“妈咪我要坐!”
摩天轮的名字叫“周天”。轮盘是木制的,辐条漆成朱红色,每一根辐条末端挂着一个轿厢。轿厢不是那种封闭的铁盒子,是敞开的,四面挂着竹帘,竹帘上编着北斗七星的图案。风吹过来,竹帘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
从高处看下去,此刻最美的当属于梅林,梅树的树冠连成一片,绿的叶子里夹着迟开的花,白的粉的红的,像撒了一层碎瓷。
………
傍晚时分,齐嘉铭跟叶宝珠走到海洋区。
海是真正的海,不是人工湖。防波堤是新砌的,石头还带着凿痕。
堤上每隔几步就立着一根石柱,柱顶蹲着石雕的海鸟。夕阳从海平面上照过来,把那些海鸟的翅膀镀成金色。
防波堤尽头有一座木栈桥,栈桥很长,栈桥两侧的栏杆上挂满了铜铃,海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声音高高低低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架看不见的琴。
齐嘉铭站在栈桥尽头,背对着海,面对着叶宝珠。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金色的剪影。他的大衣下摆在风里翻飞着,像一面旗。
叶宝珠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说:“这是留给《龙的传人》最后一卷的地方。”
叶宝珠看着他。
“我让人在这里留了一片空地。什么都不建,就让它空着,如同你的文,未完待续,等你想好了,再决定结局应该是什么样子。”
叶宝珠没有说话。
海风把她的鬓发吹散了,一缕一缕的,在夕阳里像漂亮顺滑的绸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