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齐宅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车子驶进大门,整栋副楼静悄悄的,只有门廊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像一小片凝固的蜂蜜。
叶宝珠提着裙摆上楼,脚步放得很轻。
三个孩子已经在后座睡着了,齐书敏怀里还抱着那只灯,竹篾扎的耳朵被她压扁了一只,她也没醒。
齐嘉铭把她抱上楼,书仪书瑶揉着眼睛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双小鞋子。
叶宝珠进了卧室,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妆台上一盏铜质台灯。暖黄色的光晕在镜面上画出一个圆,圆的边缘,她的脸半明半暗。
齐嘉铭推门进来。
他没有走过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坐在妆台前,背对着他,旗袍的领口开得很高,从后面只能看见一截脖颈,白得像瓷器,在暖黄色的光里泛着细腻的光泽。
“看什么?”她没有回头。
他没回答。
她从镜子里看见他走过来。他的影子从她身后罩上来,把她整个人拢在里面。他的手落在她肩上,隔着旗袍的料子,掌心很热。
“累不累?”他问。
“还好。”
他的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捏了一下。那一小块肌肉在他指腹下微微发紧,是伏案写字时最吃力的地方。
齐嘉铭用拇指沿着肌肉的纹路慢慢推过去,一下,一下,又一下。
叶宝珠舒服地闭上眼,从日本回来,她便沉迷SPA,尤其是按摩。
齐嘉铭也学了,并且技术还不错。
除了会歪。
他的手从她肩上移开,落在那排旗袍的盘扣上。
“我自己来。”她说。
“别动。”
齐嘉铭的手指不算灵巧,解第一颗的时候用了好几秒,指尖碰到她领口下面那一小块皮肤,凉丝丝的。
第二颗,第三颗。
他的手很稳,每解开一颗,指节就会擦过她锁骨下面的皮肤。不是故意的,是那些盘扣实在太小了。
旗袍从她肩上滑下来的时候,她听见他喉结滚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卧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台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一道金色的轮廓。
男人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被烧得很亮。
“浴室水放好了。”他说。
叶宝珠看着他。
“你先去。”
他把她的睡衣从衣架上取下来,搭在自己手臂上。白色的真丝料子在他深色大衣的袖口上像一小片月光。
浴室里热气氤氲。
镜子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什么也照不见。
浴缸里的水放得刚好,水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泡沫,是红姐夏天晒的干玫瑰花瓣泡出来的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香气在热汽里散开。
齐嘉铭把她从浴缸里捞出来的时候,浴巾是提前在暖气片上烘过的。
他用浴巾把她整个人包住,连肩膀一起裹进去,像裹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猫。
她没有动,由着他把她擦干。他的动作不算温柔,但很仔细,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指尖,从腰到腿。
擦到脚踝的时候,他蹲下去。她的脚踝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细,他握着,用浴巾的一角慢慢吸干水珠,像在擦一件瓷器。
然后他把她抱起来。
床单是新换的,浆洗过的棉布,凉丝丝的。
他把她放进被窝里,拉上被子,然后自己去浴室冲了个澡。水声哗哗的,从门缝里传出来。
——
次日,当叶宝珠醒来时,已阳光明媚。
楼梯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客厅里站了六个人。
不是干站着等,他们正抬着东西。
两个人一组,每组抬着一只朱漆描金的木箱子,箱子有大有小,最小的也有梳妆匣那么大,最大的那只,抬着的人手臂肌肉绷得紧紧的。
马管家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册子的封面是正红色的绸缎,上面用金线绣着“齐门”两个字。他看见叶宝珠,微微欠身。
“三太太,老太太让送来的。”
马管家打开册子,唱念了起来:
“翡翠嵌红宝如意一柄。羊脂白玉福禄寿三星佩一件。点翠凤穿牡丹步摇一对……蜜蜡朝珠一串,计一百零八子。沉香木雕山水人物臂搁一件。金嵌七宝梳妆匣一具。”
念到“沉香木雕山水人物臂搁”的时候,抬着那只箱子的两个人把箱盖打开。
臂搁上雕着一叶扁舟,舟上坐着两个人,一个弹琴,一个听琴。
叶宝珠差点以为自己又穿了,这回还是穿古代,某高官眷属,当家主母。
“马叔,这是?”
马管家微微欠身,再次解释:“老太太说了,这是给三太太的。昨儿大姑奶奶的事,老太太听说了。”
三姐妹听到动静,也从树屋回到客厅。
齐书仪看那只最小的朱漆描金匣子前面,匣子已打开了,里面分四层,每一层都嵌着不同颜色的丝绒垫。
第一层是一对赤金累丝蝴蝶发夹。第二层是一串南洋珠手链。第三层是一对紫翡翠耳饰。第三层是一枚白玉平安扣,扣子上系着深红色的丝线编的同心结。
马管家嘴角弯了一下:“老太太说了,四位小姐,一人一份。”
“妈这也太客气了。”
叶宝珠也被这大手笔惊了一下,只字未提齐红榆,但收下礼物。
“还请马叔替我谢谢老太太。东西我真漂亮,我很喜欢。书仪她们也很喜欢。”
马管家:“老太太说了,三太太喜欢就好。还说,正月里忙,等元宵过了,请三太太过去喝茶。”
叶宝珠笑了一下:“好。我记下了。”
马管家又微微欠身,转身往外走。
叶宝珠让书仪上楼把书瑶叫下来,由她们四个自己来分礼物。
齐书仪很喜欢、也还挺擅长这个:“四样东西,四个人。从最小的开始挑。敏敏,你先。”
“我要这个。”齐书敏把发夹攥在手心里,蝶翼在她指缝间颤动着。
齐书瑶选了平安扣。
齐书仪看了眼齐书瑶还未打耳洞的耳朵,笑着拿起那对紫翡翠耳饰:
“这个适合我。”
齐书蓉的手指在南洋珠手链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