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的珠帘被人从外面挑开了,齐书敏打头冲进来,身后跟着一串。
齐书萱落在最后面,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棉旗袍,领口缀着一圈白兔毛。
沈蕙看见她就忍不住皱眉头:“书萱,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
齐书萱的眼睛下意识眯了一下,光晃进去的时候本能地缩了缩瞳孔。
“你这丫头。”沈蕙放下茶杯,质问,“老实交代,昨晚又看到几点?”
齐书萱想笑着打哈哈混过去。“没看多久。”
“没看多久是多久?”
“……十一点。”
沈蕙深吸一口气:“齐书萱,我跟你说了多少遍,多少遍!看书可以,开灯。你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看,眼睛还要不要了?”
“妈,没有下回。”齐书萱忙把求救目光投向孔青霜、叶宝珠、齐书芸她们。
偏偏齐书芸这回不搭腔,她也气着呢,就想看一下,齐书萱被教训。
孔青霜把一壶茶递给沈蕙:“二弟妹润润喉咙,可别被气坏了身体。”
要说训女儿,谁的经验都比不过她,书琳这丫头倔起来,书芸书萱两个丫头都比不上,她那个被气的哦。
“书萱。”
叶宝珠开口:“过来让三婶看看。”
齐书萱走过去,叶宝珠托起她的下巴,让她对着光。她的瞳孔在光线下缩了一下,虹膜的颜色是一种极深的褐色,几乎跟瞳孔分不清边界。
“眼睛干不干?”
齐书萱想了想。“有一点。”
“看东西会不会模糊?比如看远处的时候。”
齐书萱又想了想。“黑板上的字,坐后排的时候有时候看不清。但眯一下就好了。”
叶宝珠松开手,让她在自己旁边坐下。
“二嫂,”她转过头看着沈蕙,挺重视的,“书萱这个,应该是假性近视。用眼过度,睫状肌痉挛,调节力暂时下降。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假性会变成真性。”
沈蕙有些心急,小姑娘年纪轻轻戴上眼镜可不大好看:“那怎么办?”
叶宝珠想了想。“第一,看书的光线要够。不是够亮,是够均匀。手电筒那种聚光不行,最伤眼睛。第二,看书的距离。书萱你看书的时候,书离眼睛多远?”
齐书萱比划了一下,大概一拃多。
“至少要一尺半。”叶宝珠说,“一拃太近了。第三,每隔半个时辰,站起来往远处看一看。看窗外,看天边,看最远的那棵树。让眼睛的肌肉放松一下。”
“饮食上可以吃一些对眼睛好的东西。枸杞、菊花、决明子,泡茶喝。猪肝、菠菜、胡萝卜,也可以多吃。枸杞猪肝汤,菊花决明子茶,都是对眼睛好的。”
“等开了年,西医、中药大夫都请来看一下。”
沈蕙也不是不明白,只是一时着急慌了神,把这些话在心里记了一遍:“书萱,你听见了没有?”
齐书萱听得头皮发麻,苦哈哈点头:“听见了。”
“听见了要做到。”
“……知道了。”
齐书敏从齐书萱身后探出头来,她踮起脚尖,把脸凑到齐书萱面前。“书萱姐姐,你看我,能看清吗?”
齐书萱被她凑过来的鼻子吓了一跳,往后仰了仰,然后笑了。“看得清,你的鼻尖上有一点山药糕的渣。”
齐书敏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鼻尖,可什么都没摸到,但花厅里笑成一团。
二楼阳台上晒太阳的齐老太太也听见了花厅里传出来的笑声。
“你听听。”她侧过头,对旁边坐着的方先生说,“笑成一片。书萱那丫头,又挨她妈说了吧。”
方先生坐在另一张藤椅上,穿一件石青色的棉袍,领口别着枚兰花别针,听见这话,嘴角弯了一下。
“家里这气氛,越来越好了。”
齐老太太讲到这里停了一下:“早几年,正月里吃饭,明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较着劲。老三那房更不用说,吵到桌面上来。如今他们倒是有说有笑的。”
方先生把茶盏放下,目光从阳台的玻璃门穿出去,落在花厅的方向。
“三太太是个趣人。”
齐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你教了她这几年,就评出这两个字?”
方先生想了想,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这世上的聪明人很多,读几本书就能引经据典的人更多。但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
齐老太太:“你倒是越来越会夸她。”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我也是鹦鹉学舌。”
方先生笑了笑,端起茶盏,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石青色棉袍的轮廓披上一层淡淡的金纱。
——
元宵节那天,叶宝珠天没亮就醒了,只因齐家上上下下已经忙活起来。
叶宝珠披着外衣下楼的时候,红姐正把第一锅汤圆下进沸水里。
白胖的团子在沸水里浮起来,翻了个身,又沉下去,再浮起来的时候,比刚才又大了一圈。
“太太,早。”红姐忙的没回头,手里的长柄竹筷在水里轻轻拨了一下,让汤圆们分开些,别黏在一起。
“早。”
美发师六点半到的。
姓赵,四十来岁的女人,据说在半岛酒店的美容部做了十几年,去年被沈蕙挖过来,专门负责齐家女眷的重要场合发型。
叶宝珠在妆台前坐下。
赵美发师把她的头发放下来,用牛角梳从发根梳到发尾,一下,又一下,梳到头发泛起光泽为止。
“三太太您的头发真好。”她说,“又黑又亮,攥在手里像一匹绸子。”
叶宝珠赶在春节前,又把头发染回来,也多亏了灵泉,发质这些年不管怎么染怎么烫,越变越好。
赵美发师今天要做的造型是改良古髻。
把头发分成三股,辫子编到脑后,汇成一个低髻,齐老太太妆奁里送的那支翠凤穿牡丹步摇插在正中央。
凤首朝前,嘴里衔着一串极细的米珠流苏。流苏从凤嘴里垂下来,刚好落在她眉心上方,微微轻晃。
叶宝珠配套的是暗花罗上衣+马面裙。
衣料上织着铜钱纹,从领口垂到衣摆。裙门上绣着一只蹲着的兔子,怀里抱着一枚巨大的铜钱。全是金线绣的,方孔的四个角上各缀着一粒红玛瑙珠子。
“妈妈好像财神爷!”齐书敏见面就道。
叶宝珠笑着眨眼:“再来俩金元宝如何?”
齐书敏歪着脑袋想了想,正要开口,被楼上传来的另一个声音抢了先:“那也是最靓财神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