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叶宝珠，方跃科技的创始人，也是这次项目的负责人。辛苦各位跑这么远。”
她微微颔首，先一步自我介绍。
八个老教授互相看了一眼。
章仲之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把帆布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最后用两只手抱着，才开口：“叶女士，你在香江是做什么生意的？”
他们之前只听说是一家“科技公司”，但这个叫法对他来说太模糊了。
“方跃科技。做游戏机的。”叶宝珠把被海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街机——就是放在商场和戏院里那种立式的大机器，投币玩的。上个月刚在香江铺开，最近在往东亚东南亚出货，在日本那边遇见一些小麻烦。”
“游戏公司？”
这个什么公司？这公司为什么让他们来？
几人迷茫。
他们唯一听懂了一件事，这个女人在经营一家能往日本发货的工厂。
叶宝珠也没详细解释，有些东西还是自己体验比较好，她换了一个方向：“除了游戏外，我自己也写点东西。写过几本小说，做过编剧。所以这次请各位来，算是我的私心——做游戏需要文化底子，我没有，只能请有真学问的人来帮忙。”
“叶女士太谦虚了。”章仲之看着她，“你这个年纪，又开公司又写书，放在我们那儿——”
周其昌在旁边点了点头，他的眼镜又滑下来了，这次没有推，而是从镜片上方看着她：“我们都以为来接我们的是个老先生。”
“自古英雄出少年。”沈春梅也道。
“诸位教授，我可不年轻了。”叶宝珠笑了笑，“我的女儿今年都要报考大学了。”
这个指的是齐书蓉，但齐书仪也差不多了。
这丫头，叶宝珠还想着让她好好过童年，但她比谁都急比谁都卷。
“叶女士，恕我冒昧。”
沈春梅突然上前一步，目光从叶宝珠的面色移到指尖，又回到眼底：“我学了四十多年的望诊，您这气色……不像四十岁的人。连唇色都是鲜润的，舌苔我看不见，但您方才说话，气息足得很。”
吕傲玉没说话，只是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半步，眉头微拧。她盯着叶宝珠的手腕看了好几息，忽然伸手，极轻地在叶宝珠脉门上一搭。
叶宝珠没躲，任她按着。
吕傲玉的手指微凉，三指并拢，寸关尺各沉按了一轮。片刻后她抬起头，跟沈春梅对了个眼神。
沈春梅二话不说也伸出手，换了一边手腕重新摸了一遍，又翻开叶宝珠的下眼睑看了一眼，最后退回半步，双手合在腹前，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平稳。
“脉象从容和缓，节律匀整，三部有根，沉取有力——这是‘平脉’，好得不能再好的脉象。叶女士，您这身体底子，比我们几个老家伙强出两座山去。”
叶宝珠把袖口拢回来，笑了一下：“能让沈教授诊脉，也是我的荣幸。”
沈春梅倒也不谦虚：“我这辈子挂在中文系，但六七年打倒之后，我被下放到卫生院做护理，跟一个老中医学了三年，后来有西医下乡，我又跟着学了两年。望闻问切我拿得出手，验血验尿、打针输液我也能上手。您这脉象，搁我们当年卫生院那诊室里，能让所有住院的病人都羡慕。”
叶宝珠把她的身体好都归于基因，不止她，她的女儿们个个都很健康，一年四季感冒都极少。
“这可真是有福之人。”
话一出，章仲之闭了嘴。可忽然又想起，这已经不是牛棚，环境不同。可这香江同样也不是他家乡。
沈春梅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她的手指还习惯性地按在自己左腕上，仿佛在跟自己比对着什么。
“现代医学讲免疫系统、讲基因。”
她说：“有些人的体质确实是天生的。我当年在卫生院见过一个老太太，八十三岁，满口牙一颗没掉，手上皮肤比五十岁的人还紧。西医查不出毛病，中医摸脉也摸不出什么虚实，就是天生底子好。”
吕傲玉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沈老师说得对。中医讲‘先天禀赋’，西医讲‘遗传优势’，说法不同，道理一样。叶女士这就是典型的精气充沛、五脏安和，营卫调顺，换西医的话说，免疫应答灵敏，新陈代谢运转极好。”
叶宝珠听他们全都言之有物，知识面广，只叹这可真是捡到宝了。
“各位教授，车在下面等着了。”她侧身让出通往停车位的方向，“今天先安顿住处。考虑过到你们在船上这几天，肠胃可能不太适应，再吃一顿大席面反而折腾，接风宴我暂时临时取消了。公寓那边我让人备了些清淡的饭菜，先缓一缓再说工作。”
其他人点了点头，他们本想说“可以工作”，但又不想参加什么接风宴。
码头外的停车位上，四辆黑色轿车一字排开。
车身刚洗过，在太阳底下亮得反光。司机站在头一辆车旁边，车门已经拉开，制服熨得没有一道褶。
章仲之走到车门前，脚步顿了顿。他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怀里，弯腰坐进后座。皮座椅凉丝丝的，比他记忆中最后一次坐轿车时的硬木板凳软得多。
周其昌从另一侧车门钻进来，坐定之后先摸了摸车门内侧的门把手，又抬头看了看车顶灯，把那盏灯的结构上下打量了一遍，才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
老赵坐在第三辆车里，蓝布包袱搁在腿上，包袱里那双布鞋的鞋底硬邦邦地硌着膝盖。他转头对旁边的老孙说：“这车比咱们生产队的拖拉机稳当。”
老孙笑了一声，肋骨被笑扯得发疼，但他没忍住。
叶宝珠坐在头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面的车灯：“老周，通知大家开慢一点。”
便捷式对讲机在六十年代就出来了。
香江用的不多，但方悦科技既然是科技公司，产品也不全围着游戏，一些方便的科技产品，他们也捣鼓出来，那一年多真没白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