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乐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沈今柚站起来。
“走。”
李家乐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又上了楼。
门还是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了。
沈今柚敲了敲门。
叫了好几次没人应。
李家乐掏出手机,拨了梁嘉晖的号码。
电话响了,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不接。”李家乐的声音开始发紧了,“他会不会……”
沈今柚看了她一眼。
“会不会什么?”
李家乐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但沈今柚知道她想说什么。
学业压力大,父母不回来,一个人过生日,想不开……
321就跳了。
那些电视剧里演过一百遍的情节,在李家乐的脑子里转了一百遍。
“不会。”沈今柚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今天太阳从东边出来,“他知道在哪。”
沈今柚给江姜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
三个人在楼下碰头,沿着小区外面的路往海边走。
Z市靠海,从小区门口走出去,穿过两条街,翻过一道堤坝,就是海。
那片海不算好看,水不蓝,沙滩上还有垃圾,附近的工厂偶尔会排一些味道不太好闻的气。
但梁嘉晖喜欢那里。
他说过,只有看到海,他才能放松下来。
三个人到海边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坐在堤坝上。
黑衣服,黑裤子,一个人,背对着她们,面朝大海。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也没理。
沈今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梁嘉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看海。
李家乐和江姜也在旁边坐下来。
四个人并排坐在堤坝上,面朝大海。
海不算好看,但今晚的月亮很好,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随着波浪一晃一晃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今柚开口了。
“干嘛呀?面向大海,春暖花开?”
梁嘉晖:“……”造,本来就很烦,看到她更烦了。
杨子由到的时候,四个人已经在堤坝上坐了快二十分钟了。
他气喘吁吁地从堤坝下面爬上来,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脖子上还挂着一个,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移动的快递站。
西装外套不知道扔哪了,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带歪了,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本少爷……什么时候……这么赶过……”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李家乐看着他,眼睛亮了。“你带了什么?”
杨子由直起身,把脖子上的袋子取下来,又把手里两个袋子放下,喘了两口气,才开口。
“蛋糕。”他指了指第一个袋子,“本少爷订的,京城那家最有名的,空运过来的。”
他又指了指第二个袋子。“礼物。”
第三个袋子。
“吃的。本少爷路上买的,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就都买了一点。”
梁嘉晖看着他,没说话。
杨子由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蛋糕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堤坝上。
盒子打开,蛋糕完好无损,奶油上面写着一行字:“梁嘉晖,生日快乐。本少爷写的。”
沈今柚凑过去看了一眼。“字真丑。”
“本少爷第一次写奶油,能写成这样不错了。”
“那你下次别写了。”
“没有下次了。本少爷这辈子都不会再写奶油了。”
梁嘉晖看着那个蛋糕,奶油上的字歪歪扭扭的,“生”字多了一横,“乐”字少了一点。
但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蜡烛呢?”李家乐问。
杨子由从袋子里翻出一包蜡烛,数字的,“15”,插一根就行。
梁嘉晖说:“大哥,我16了。”
杨子由愣了一下。
“什么?”
“16岁的第一天,为我提供了一个搞笑的事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的叫声已经从旁边传过来了。
杨子由挠了挠头说:“是是吗?”
“插一根一根的蜡烛。十六人根。”
杨子由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从袋子里又翻出一包蜡烛。
梁嘉晖接过蜡烛,一根一根地插在蛋糕上。
十六根。
李家乐掏出打火机,一根一根地点。
火苗在海风中跳动着,有一根灭了,她又点了一次。
十六根都亮了。
“许愿。”沈今柚说。
梁嘉晖看着那些蜡烛,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海风吹过来,蜡烛的火苗往同一个方向倾斜,像一排被风吹弯的小树。
他睁开眼,把蜡烛吹灭了。
一根一根地吹。
李家乐第一个鼓掌,拍得很响,手掌都拍红了。
江姜在旁边笑着,眼睛弯弯的。
杨子由靠在堤坝的栏杆上,嘴角翘着,努力维持霸总人设,但他的领带歪了,头发也乱了,看起来一点都不霸总。
沈今柚没鼓掌,她看着梁嘉晖,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梁嘉晖看着她。
“嗯。”他说,祝我生日快乐。
所有人都很有默契没有提他爸爸妈妈。
…………
“时间都去哪了……”
沈今柚卧室里传来一声跑调的嘶吼,紧接着是周洲的尖叫:“姐你闭嘴!楼下都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我唱歌又不犯法。”
“你唱歌是犯法!扰民!”
“你再说一遍?”
“扰民!”
“啪”的一声,什么东西砸在门板上,然后是周洲的惨叫声和“噔噔噔”跑远的脚步声。
沈今柚趴在床上,把手机举在面前,屏幕上是一个转场视频。
画面从她十四岁生日宴的皇冠和长裙,一切,变成她穿着校服趴在书桌上写作业的侧影。
文案只有四个字:“时间去哪了?”
评论区的画风和她的文案完全不搭。
视频里的音乐是真是她本人所唱。
“沈大王你还是别唱歌了。”
“求你了,让我多活几年。”
“我上次在楼道里听见你唱《时间都去哪了》,以为谁家在杀鸡。”
沈今柚一条一条往下翻,嘴角翘着,但不承认自己被逗笑了。
时间去哪了?她也说不清楚。
只觉得每天都是。
上学,下课,写作业,考试,排名,被老师叫去谈话。
被沈棠华骂“你又熬夜”,被周律青问“想吃什么”。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快到来不及想。
快到一转眼,黑板右上角的中考倒计时从“100”变成了“30”。
从“30”变成了“10”。
从“10”变成了“1”。
几个人转阵地到梁嘉晖房间学习的时候,沈今柚第一眼就被那面墙吸引了。
一整面,从地面到天花板,被手办和海报塞得满满当当。
每一个都摆在透明的展示盒里,盒子擦得锃亮,灯光一照,折射出细碎的光。
手办墙的旁边,贴着几张篮球明星的海报。
海报边角有些翘了,用透明胶重新贴过,胶带已经发黄,但海报上的人还在扣篮,身体绷成一张弓,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你还有这面墙?”李家乐蹲在手办墙前面,脸几乎贴在展示盒上,眼睛亮得像灯泡,“我之前怎么不知道?”
“你没进过我房间。”梁嘉晖把书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腾出位置。
“那你也不邀请我。”
“为什么要邀请你?”
“……”李家乐被噎了一下,转头看沈今柚,“他这人怎么这样?”
沈今柚已经在书桌前坐下了,翻开一本数学错题本,头都没抬。
“他一直这样。”
李家乐哼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看手办。
她一个个看过去,每一个都要问“这个叫什么”“这个多少钱”“这个能送我吗”。
前两个问题梁嘉晖回答了,第三个问题他没理。
不说话是为了避免恶语伤人心。
江姜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英语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安静地翻着。
她翻到一页折了角的地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又翻过去一页。
梁嘉晖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本物理习题集,翻到上次做到的那一页,拿起笔。
他的书桌上摊着几张试卷,红色笔的批改痕迹不多,大部分是黑色和蓝色的。
最近心情不错的缘故,连做题的笔迹都比以前舒展了一些。
大家都注意到了。
沈今柚在梁嘉晖生日之后去找了一下他爸妈,探讨一下教育的问题。
后来她没再问过梁嘉晖家里的事。
但她注意到,最近他爸妈回来的次数多了。
有时候是晚上一起吃饭,有时候是周末陪他去超市,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梁嘉晖什么都没说,但他最近心情不错。
沈今柚看了一眼他墙上那些手办,又看了一眼他桌上摊开的试卷,低下头继续写题。
“你们怎么都不紧张的?”李家乐终于看完了手办,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一本化学练习册,看了两秒,又合上了。
又翻开,又合上了。
“紧张。”
“你哪里紧张了?你从坐下来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写。”
“我这是内紧。你们看不出来而已。”
沈今柚从错题本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上次模拟考多少分?”
李家乐的表情僵了一瞬。“……能不能不要提这件事?”
“六百二十多。”梁嘉晖头都没抬。
“你怎么记得比我还清楚?”
“你念叨了一整个星期。”
李家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她低下头,把化学练习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化学方程式,配平配了三遍,三遍答案都不一样。
她把笔一扔,往椅背上一靠,仰天长叹。
“我不想考了。我想直接上高中。”
江姜从英语笔记本上抬起头,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
“你不上考场,怎么上高中?”
“所以我才烦。”李家乐把椅子转了半圈,面朝沈今柚,“今柚,你说,我要是考不上怎么办?”
“考不上就去二中。”
“二中的食堂很难吃。”
“那你考上一中。”
李家乐被她这个逻辑绕进去了,想了三秒,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她又把椅子转回去,拿起笔,继续配平。
这次配了一遍就对了,她盯着那个方程式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对了,我给你们看个东西。”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纸,A4大小的,打印得整整齐齐,边角有些卷了,看起来在书包里塞了好几天了。
李家乐把那一沓纸摊在桌上,一、二、三……七张准考证。
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她的名字,照片是同一张,笑得露出八颗牙齿。
“你打印这么多准考证干嘛?”沈今柚拿起一张看了看,正面反面都有,和真的一模一样。
“你不懂。”李家乐把准考证一张一张地在桌上排开,像在打牌,“打七张,叫七上八下。考试那天拿一张去考场,叫一举上岸。留六张在家里,叫六六大顺。”
她指了指最上面那张彩色的,“这一张是头彩。考试那天我带这张去。”
几个人看着她,又看了看桌上那排准考证。
“牛。”江姜说了一个字。
梁嘉晖没说话,但他的笔停了,看着那排准考证,嘴角抽了一下。
李家乐把准考证一张一张地收起来,小心地夹在文件夹里,放进书包最里层的拉链袋。
拉好拉链,拍了拍书包,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还把这个方法告诉薄问洲了。”她说,“他说他也要打印,打九张,九是最大数字,听着吉利。”
沈今柚想起好久没有联系薄问洲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对了,我妈说,考试那天她要穿旗袍。”沈今柚把思绪拉回来,“旗开得胜。她说她早就买好了,一直没机会穿。”
“阿姨穿旗袍?”李家乐的眼睛亮了,“什么颜色的?”
“红色。大红色。她说要红红火火。”
“叔叔呢?”
“我爸,我妈给他买了一件紫色的衣服。让他考试那天穿上,叫紫定行。”
李家乐和江姜同时笑了出来。
李家乐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紫定行……这也太有才了……”
江姜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抿了抿嘴,忍住笑,说:“我妈买了好多粽子,让我考试之前吃。她说叫一定中。”
几个人又笑了。
梁嘉晖没笑,但他的嘴角弯着,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稳稳地落回指间。
李家乐正笑着,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小奶音,带着点电流音,但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不少。
“加油加油。”
李家乐的笑声停了一瞬。她在脑子里问:“你不是说你要静默吗?”
系统:“中考是大事。系统觉得应该说一句。”
“你还会关心我?”
系统沉默了一秒。“……系统一直关心宿主。”
李家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笑出声的那种,是心里笑了一下。她在脑子里说:“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