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科长没看他,盯着那根新接的管道,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设计没问题,施工也没问题。可就是不行。”
“那谁行?”
吴科长不吭声了。
张红专心里那点火“噌”就上来了。
方案是章叔画的,技术科的人折腾三天,连问题出在哪儿都找不着。还技术科呢。
讽刺。
真他喵讽刺。
他深吸一口气,把火压下去。
“老吴,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吴科长还是没吭声。
这时候锅炉房的门被推开了。
苏蓝走进来,手里拎着布包,围巾搭在脖子上,鼻尖冻得发红。
她扫了一圈,看这阵仗,心里就有数了。
“张科长,怎么回事?”
张红专把情况说了一遍。
苏蓝听完,走到管道前面蹲下,看了看,又站起来,走到锅炉跟前。
章伯衡正蹲在炉膛前面添煤,动作很慢,跟没听见这边动静似的。
“章工。”
章伯衡手里的铁锹顿了一下。
苏蓝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
“管道压力上不去,您帮看看?”
章伯衡没动。
苏蓝也不催,就那么蹲着。
过了好几秒,章伯衡把铁锹靠墙边放下,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走到管道前面,蹲下去,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截粉笔头。
在地上画了个草图。
管道走向、阀门位置、压力参数,几笔就画出来了,跟印上去似的。
技术科的小王凑过来看,眼睛越瞪越大。
“这里。”
章伯衡用粉笔在管道拐弯处画了个圈。
“管径够了,但弯头太多。一个弯头损失半公斤压,这一段五个弯头,光弯头就吃掉两个半压。”
吴科长站在旁边,脸上那表情精彩极了。
小王蹲在地上算了算,猛地一拍大腿:“还真是!我怎么没想到!”
章伯衡没理他,又在地上画了几笔。
“这里加个旁路,绕过这段弯管,压力能回来一个半。”
他站起来,把粉笔头塞回口袋。
“就这些。”
说完,转身走回锅炉前面,拿起铁锹,继续添煤。
动作还是那么慢,跟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苏蓝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灰蓝色的工装,袖口磨得发白,手肘那儿打了一块补丁。
头发花白,乱糟糟的。
可刚才蹲在管道旁边,手指着管道的时候——
整个人都在发光。
苏蓝收回目光,看了张红专一眼。
张红专站在那儿,眼眶有点红。
“小苏。”
“嗯?”
“你说,章叔这样的人,怎么就……”
他没往下说。
苏蓝没接话。
怎么就被时代碾在了车轮底下?
怎么就在锅炉房烧了快十年?
怎么说呢——有些人,不是不够好,是生不逢时。
“会好的。”苏蓝说。
张红专看了她一眼。
“会好的。”
另一边,小王蹲在地上,死死盯着那张手绘图纸,眼里满是兴奋。
“吴科长,您看!这个方案完全可行!”
吴科长没有应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神情尴尬得说不清。
一旁的张红专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差点就要开口讽刺。
苏蓝轻轻示意他,让他别太过张扬。
现在以改造为主。
随后迈步走到了章伯衡身边。
“章工,谢谢您。”
章伯衡没回头。
“谢什么。我就烧锅炉的。”
苏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铁锹靠回墙边,蹲下去,盯着炉膛里的火。
火光映在他脸上,通红通红的,把那些皱纹照得沟壑分明。
她忽然有点心酸。
这个时代,有些人是有信仰的。
方案上不能署名,技术支持一样给。
要搁她她没这么大气。
如果不给她署名。
我管你三七二十一。
改造的事就这么磕磕绊绊往前推。
章伯衡在地上画的那张草图,小王回去连夜出了正式图纸。
吴科长这回没再说什么,签了字,报了上去。
张红专拿着图纸找苏蓝:“你看看。”
苏蓝翻了两页,看不懂,合上还给他。
“您看着办就行。我就负责协调。”
“协调啥?”
“协调你们别打起来。”
张红专笑了一声,拿着图纸走了。
改造继续。
一台锅炉停了,改管道,改完恢复生产,再停下一台。
苏蓝每天下午都来锅炉房转一圈,看看进度。
不是她不放心张红专,是这活儿确实不好干。
边生产边改造,稍有不慎就得停产。
停产一天,全厂几百号人没活干,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好在一周下来,没出大岔子。
管道换了大半,阀门装了一半,控制系统调了三分之一。
进度不算快,但稳。
周六下午,苏蓝从锅炉房出来,满身煤灰味。
回办公室的路上,她掸了掸袖子,灰扬起来,呛得直咳嗽。
刚走到办公楼下,小严探出脑袋。
“苏副主任,你电话!响了半天了。”
苏蓝小跑进去,拿起听筒。
“喂?”
“是我。”
齐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清淡淡的。
“喂,厂办。”
“是我。”
齐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清清淡淡的。
苏蓝坐下,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支笔转着:“齐大秘书,什么事?”
“明天周日。”
“我知道。”
“上周说好的。”
苏蓝愣了一下。
她上周日答应齐越这周日再出去。
脑子里过了一遍,想起来了——压马路,看电影,吃国营饭店。约会三件套。
“啊,那个……”
“你忘了?”
齐越的声音带着点意外。
“没有没有。”
苏蓝转着手里的笔,“就是明天我有点事。”
“什么事?”
“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嘛!”
搞男人还是没有搞事业香!
“周日有工作?”
“锅炉房改造,我之前和你说过呀。我要监工,生产不能停,锅炉不能灭。一边烧一边改,周末也得盯。”
“你一个副主任,周末还得亲自去?”
苏蓝翻了个白眼。
废话。
老娘要立人设,不亲自去怎么行?
再说了,方案是她牵头的,不去盯着,出了岔子谁负责?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那可不,领导就得带头干。总不能工人加班,我在家睡大觉吧?”
齐越没接话。
苏蓝等了两秒:“喂?”
“在听。”
“那明天——”
“那我去厂里找你。”
苏蓝愣了一下:“你要来?”
“不能来?我也是干工业口的,参观学习不行?”
苏蓝嘴角翘起来:“行行行,你来。八点,锅炉房。别迟到。”
“八点?”
“嫌早?”
“不嫌。就是没想到你周日能起这么早。”
苏蓝翻了个白眼:“为了社会主义建设,早起算什么?”
齐越又笑了。
“行,我给你带早饭。”
“那我得好好期待明天吃什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放心,不会让你失望。”
苏蓝挂了电话,靠在墙上,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这男人,可以。
知道她忙,不抱怨,自己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