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苏蓝还在被窝里跟周公下棋，邓桂香的嗓门就从灶房炸过来了。
“蓝儿！还不起？”
苏蓝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妈，今天周日——”
“周日你不也天天加班？”
邓桂香推门进来，手里还攥着锅铲，“锅炉房那边不是说要盯着？你昨儿晚上自己说的。”
苏蓝“蹭”地坐起来，头发炸得跟鸡窝似的，嘴里嘟囔：“资本家听了都流泪，单休还要义务劳动。”
“啥？”
“没什么没什么。”
苏蓝哀嚎一声，认命地从被窝里爬出来，趿着拖鞋往灶房走。
邓桂香跟在后头念叨：“粥刚熬好的，你趁热喝两口，别空着肚子——”
“妈，您别忙活了。”
苏蓝舀水洗脸，含混地说，“今天有人给我带早饭。”
邓桂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睛立马亮了：“谁？那个齐秘书？”
“嗯。”
“人家周日还特意给你送饭？”
“妈，您能不能别这么大惊小怪的，处对象不就这样嘛。”
苏蓝把毛巾搭好，转身回屋换衣服。
邓桂香站在灶房门口，嘴角压都压不住，嘴上还在念叨：“那你让人家别破费啊，外头买早饭多贵！啥时候带到家——”
“知道了知道了。”
“妈！”苏蓝回头嘱咐道：
“我走了，中午不回来吃。”
“又在外头吃？你工资够你花的吗？”
“够够够。”
苏蓝拎起布包就往外走，邓桂香追到门口喊：“路上慢点！晚上早点回来！”
“知道了——”
出了巷口，冷风迎面扑来。
这都快三月了，倒春寒。
苏蓝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加快脚步往厂里走。
到厂门口的时候，老赵正在门口打扫。
看见她过来，笑得一脸褶子，朝里面传达室努了努嘴。
苏蓝顺着方向看过去——齐越坐在椅子上，大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个布兜，鼻尖冻得发红，一看就等了好一会儿。
“来多久了？”苏蓝走过去。
“刚到。”齐越把布兜递过来，“早饭，趁热。”
苏蓝打开——铝饭盒，掀开盖子，热气冒出来。
两个白面肉包子，胖乎乎的，一个茶叶蛋。旁边还搁着一碗豆浆，用另一个饭盒装着，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哟，齐秘书，这待遇可以啊。”
齐越嘴角弯了一下：“趁热吃。”
苏蓝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肉馅，汁水在嘴里炸开，含混地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肉包子？”
“上次在国营饭店，你点菜先看肉菜。”
苏蓝嚼着包子，歪头看了他一眼。
这男人，观察力可以。
“行，过关。”
老赵走进来，看见两人，笑得一脸褶子：“哟，蓝丫头，齐秘书，周日还来加班？”
“赵叔早，厂里有点事。”
苏蓝吃完最后一口包子，笑嘻嘻的回道。
齐越掏出工作证递过去。
老赵看了一眼，又看了齐越一眼，没多问，登记完把证递回来：“进去吧。”
苏蓝拽了拽齐越的袖子：“走。”
两人往厂区里走。
锅炉房在厂区东北角，还没走近，一股煤灰味就飘过来了。
齐越把围巾往上拽了拽：“你就天天待这儿？”
“那可不。”苏蓝推开锅炉房的门，热浪扑面而来，“这摊子是我牵头，不来盯着不行。”
“笑什么？”
“没什么。”齐越说，“就是觉得，你跟我见过的姑娘都不一样。”
苏蓝歪着头：“哪儿不一样？”
“别人处对象，恨不得天天黏在一起。你倒好，周日加班，我得来锅炉房才能见到你。”
“那你还来？”
“来啊。”齐越说得理所当然，“你不来找我，我就来找你。”
挺会呀！
这男人，闷骚是真闷骚，直球也是真直球。
·
锅炉房里轰隆隆响，炉膛里的火映得满屋子通红。
张红专正蹲在管道旁边，跟技术科的小王说图纸的事，看见苏蓝进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来了？这位是——”
“齐越，市革委会的。”苏蓝说，“来参观学习。”
张红专愣了一下，看了齐越一眼，又看了苏蓝一眼，嘴角那点弧度藏都藏不住：“行，欢迎欢迎。”
苏蓝没搭理他那表情，往锅炉那边走。
苏蓝在锅炉房里转了一圈。
进度还行。管道换了大半，新阀门装上了，控制系统调了一部分。
章伯衡蹲在锅炉前面添煤，动作还是那么慢，一铲一铲的，跟没看见她似的。
苏蓝蹲下来，跟他平视：“章工，今天怎么样？”
章伯衡转过头，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
“还行。”
就两个字，头都没抬。
苏蓝也不在意，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炉膛里的火。
齐越站在旁边，目光从章伯衡身上扫过，落在那面画满图的墙上。
蒸汽管道走向、设备改造方案、热效率计算公式，密密麻麻，粉笔的，炭笔的，画了擦，擦了画。
他看了苏蓝一眼。
苏蓝假装没看见，走到图纸前面，低头看技术科新出的方案。
齐越跟过来，目光落在图纸上，看了几秒，忽然问：“这图纸谁画的？”
技术科小王抬起头：“我出的正式图。”
“方案呢？原始方案谁做的？”
小王不吭声了，眼睛往章伯衡那边瞟了一眼。
苏蓝拽了拽齐越的袖子，压低声音：“你查户口呢？”
齐越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张红专观察两个人的动静，又看了看章伯衡。
心里面有点不安。
苏蓝拉着他往锅炉房外走，门一关上，冷风扑面而来。
齐越把围巾往下拽了拽，看着她：“那个老同志，就是画图纸的人？”
苏蓝没瞒着：“嗯。”
“什么来路？”
苏蓝靠在墙上，两手抄在袖子里，把事情简单说了。
齐越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以你说的那个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就是帮他？”
“方案是真的能省煤。”
苏蓝踢了一脚地上的煤渣子，“一年省百分之十五，全厂能省多少？增产节约是政治任务，省下来的煤可是真金白银。”
齐越盯着她，那眼神里带着点审视。
苏蓝没躲，让他看。
过了好几秒，齐越才开口：“你胆子是真不小。”
“你又来了。”
“我说真的。”齐越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这个人什么情况你清楚，你还敢往上递？”
“方案是后勤科报的，书记批的，我只是协调。”
“协调？”齐越看着她，“你都快住锅炉房了，这叫协调？”
苏蓝眨巴眨巴眼睛。
这男人，观察力是真的可以。
“行了，我就是来看看。”
齐越收回目光，往锅炉房方向看了一眼，“你在体制里，有些事，点到为止。”
苏蓝歪着头看他：“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不敢。”齐越说，“是在担心你。”
“放心，我心里有数。”苏蓝拍了拍他胳膊，“走吧，进去看看，别在外头冻着。”
两人推门回去。
张红专正蹲在管道旁边，拿着扳手拧阀门。
听见动静抬头看了齐越一眼，又看了苏蓝一眼，苏蓝对他摇摇头。
他放心了一大半。
苏蓝没再理他，走到章伯衡旁边。
章伯衡正蹲在地上，用粉笔写写画画，算数据。
苏蓝蹲下来：“章工，今天能按计划完成吗？”
“看试压。”章伯衡头也没抬，“压力能稳住就行。”
齐越站在旁边，看着章伯衡在地上写的那一串串公式，眼神动了一下。
这人，确实不简单。
齐越看了苏蓝一眼。
苏蓝假装没听见，盯着地上那串数字。
章伯衡算完，站起来，走到管道前面，指着阀门。
“下午试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盯紧了。”
张红专点头：“行。”
章伯衡又转身走回锅炉前面，拿起铁锹，往炉膛里添了一铲煤。
动作还是那么慢，但比前几天利索了一点。
苏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说：“章工，辛苦了。”
章伯衡手上的铁锹顿了一下，没回头。
“烧煤的，有什么辛苦的。”
苏蓝没接话。
齐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没再问，但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姑娘，比他想象的还能折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