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连赢了五盘之后,整个人已经飘得不成样子了。
他低头看着蒋令宜,用一种充满慈爱与怜悯的语气说:
“令宜啊,沈叔叔都不忍心了。你这进步确实是有。
但跟沈叔叔比还是有差距的,毕竟沈叔叔大学那会儿拿的是亚军——你知道亚军什么意思吧?
就是全学校第二厉害的人。”
蒋令宜把被吃掉的白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抬起头来,脸上挂着甜甜的笑:
“沈叔叔你太厉害了,我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你吃了。”
“正常正常,”沈沉大度地摆了摆手,“你这个年纪能下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加油,未来是你的。”
傅衍之在旁边看了整整五盘,他看着沈沉翘着二郎腿教育蒋令宜“未来是你的”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了。
“沈沉,”
“你跟一个小姑娘下棋,连赢五盘,还教育人家‘未来是你的’。你要不要脸?”
沈沉斜瞟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包含了三分不屑、三分得意和四分“你嫉妒我有人崇拜”的优越感。
“我不跟没有童趣的人一般见识”。
“这叫以赛代练。我每一盘都在教她东西,你没看见令宜每一盘都有进步吗?这就是名师出高徒。”
傅衍之看着沈沉摇头,“你好意思吗?”
“怎么不好意思?”沈沉理直气壮地反驳,
“围棋面前人人平等!不能因为对手年纪小就故意放水,那是对围棋精神的不尊重!
而且是她主动要跟我下的,又不是我逼她的。令宜,你说是不是?”
蒋令宜点头,声音清脆:“是我主动找沈叔叔下的!”
“听到没有?”沈沉斜瞟了傅衍之一眼,那个眼神里充满了“你这种不下棋的人不懂”的优越感。
他决定不再搭理傅衍之——他把目光重新投向棋盘,决定给今晚的陪练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令宜,”沈沉俯身向前,语气诚恳,
“沈叔叔认真跟你说。你这样下,进步太慢了。
你每次都只拿出七八成的实力,输了也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瓶颈在哪里。
接下来这一盘,你要全力以赴,把你的真实水平全部拿出来,不许藏着掖着。
拼尽全力,知道吗?”
蒋令宜眨了眨眼睛,她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然后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叔叔,如果我拼尽全力了,你以后还要经常陪我下围棋,好不好?”
沈沉差点笑出声来,就这?
这小孩连输这么多盘,脑子里想的居然还是以后有没有人陪她下棋?
这种不屈不挠的精神确实可嘉。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大手一挥:“没问题!以后沈叔叔每周——不,每次来你家都陪你下!你想下几盘下几盘!”
“真的?”蒋令宜眼睛亮了,但她没有马上把手伸向棋盒,而是又追问了一句,语气更加郑重,
“沈叔叔,你确定吗?”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旁边沙发上,宋词看了看沈沉,又看了看令宜。
“沈沉,口说无凭。”
沈沉扭头看他:“什么意思?”
“你要发誓。”宋词说。
蒋君荔在旁边扑哧一声笑出来。
宋词不是在主持公道,他是在拱火。
宋词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自从蒋令宜改学围棋以来,宋词是家里唯一一个能跟她过招的人,每周被女儿拉着下棋、下完还要复盘、复盘完还要回答“爸爸你觉得我这步棋有没有进步”的灵魂拷问。
现在好了,沈沉来了,沈沉正在主动往坑里跳。
宋词决定不能错过这个推他一把的机会?
沈沉看了宋词一眼,觉得这个人今天从爱莎公主开始就没安好心,但他此刻心情太好了——连赢五盘的喜悦冲淡了一切警惕心。
他重新转向蒋令宜,举起右手,语气浮夸而郑重。
“我沈沉,对着奥海城的海湾夜景发誓——如果蒋令宜小朋友拿出全部实力跟我下棋,我一定经常陪她下,绝不反悔。”
“你这种誓发了跟喝水似的,”傅衍之在旁边淡淡地接了一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上上次你对那个法国模特也说‘我发誓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第二天就忘了人家叫什么名字。”
“那是她先忘了我的名字!”沈沉恼羞成怒。
“她叫索菲还是苏菲?”傅衍之问。
沈沉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傅衍之接着开口,“你上次对天发誓说今年一定找个女朋友,不然你就去跳海,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也没有见你去跳啊。”
“这次不一样。”
“行了行了,”宋词笑着打圆场。
“沈沉发了誓就行了,我们这么多人都听见了,他还能赖不成?令宜,沈叔叔答应了,你把全部实力拿出来吧。”
蒋令宜等的就是这句话,两人立马开始下棋。
沈沉伸手去拿自己的黑子,手刚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那两颗白子看了三秒钟,又把目光往右上角移了移——那边也有两颗白子,是刚才开局时落下的,他当时觉得那几手很散,没有形成什么有效的布局。
但现在他把这几颗看似散落的白子连起来看了一遍,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散子,这是一个大模样的雏形。
沈沉忽然觉得嘴巴有点干。
他强作镇定地应了一手,然后接下来的五分钟,他经历了人生中最漫长的围棋对局。
蒋令宜的白棋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收紧。
每一个他以为是空档的位置,走进去才发现是陷阱;每一个他以为是缓手的地方,回头看才发现是杀招。
沈沉的额头开始冒汗,十一手之后,沈沉的劫材全被吃光了。
他的那条大龙被白棋围在中间,四面八方全是白色的棋子,活像一个被包了饺子的肉馅。
沈沉盯着棋盘,手里的黑子悬在半空中,落不下去了。
他看了整整三十秒,然后那颗黑子从他指尖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棋盘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一个毫无意义的位置上。
“我……”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我输了?”
“这不可能,”沈沉猛地坐直身体,把棋盘上的棋子扫到一边,
“再来一盘!刚才那盘是你运气好,我开局那几步太随意了——”
“好。”蒋令宜干脆利落地答应了,把棋子重新摆好。
第二盘开始了。
沈沉这次不敢大意了,开局就布了他最拿手的中国流。
蒋令宜安静地应着,不慌不忙。
这一盘结束得比上一盘更快,沈沉盯着棋盘上尸横遍野的黑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如果第一盘输的时候他还能说服自己那是运气不好,那第二盘输成这样,他已经找不到任何借口了。
“再来!”他把袖子卷到最高,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种濒临崩溃的倔强。
第三盘,沈沉又输了。
第四盘,沈沉连中盘都没撑到。
傅衍之已经笑得不行了。
“你笑什么笑!”沈沉扭头冲他吼,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嚣张。
“你不许笑!”
“我……我没笑……”傅衍之试图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但他失败了,又一个笑从喉咙里滚出来,他不得不用力按住肚子,
“我就是想起来,你刚才说的——‘未来是你的’——”
“你闭嘴!”
沈沉把棋子一推,整个人瘫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胸膛剧烈起伏。
都是坑啊,他被一个八岁的小姑娘从头骗到尾,骗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转头看向蒋令宜。
蒋令宜已经把棋子全部收好,正仰着脸看他,表情无辜得像是刚才那场屠杀根本没有发生过。
“你前五盘是装的。”沈沉用一种发现了宇宙终极真理的绝望语气说。
蒋令宜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眨了眨那双大眼睛。
“你是不是怕我不跟你下棋?”沈沉问。
蒋令宜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又飞快地补了一句:
“沈叔叔你刚才发了誓的,你说我拿出全部实力你就经常陪我下棋,你不能反悔。”
沈沉张了张嘴,转向宋词:“你女儿——”然后转向蒋君荔:“你们女儿——”最后转向傅衍之:“她——我刚才——”他语无伦次地指了指棋盘,又指了指蒋令宜,又指了指自己,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刚刚签完合同才发现合同条款全是坑的冤大头,
“我被一个八岁的小孩骗了。我,沈沉,活了三十二年,被骗了,她还叫我‘沈叔叔你好厉害’——她每叫一次我脑子里的水就多一瓢!”
“你脑子里的水本来就不少。”傅衍之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终于恢复了一点说话的能力。
沈沉绝望地把脸埋进双手里,闷声闷气地说:“我后悔了,我要反悔。”
蒋令宜听到这话,小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迅速从茶几对面绕过来,走到沈沉旁边,仰着脸看着他,然后她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沈叔叔,”她的声音忽然又变回了那种甜甜的、软软的、让人无法拒绝的语调。
“你不要反悔嘛,我围棋老师可漂亮了,而且她还是单身。”
沈沉的手指从脸上移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什么?”
“我围棋老师,”蒋令宜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推销一件非常重要的商品,
“女老师,特别漂亮,头发长长的,笑起来特别温柔,比爱莎公主还好看,而且她没有男朋友。”
沈沉把手从脸上拿开了。
蒋君荔在旁边适时地补了一刀,“沈沉,令宜的围棋老师确实挺不错的。”
“姓叶,气质很好,说话温温柔柔的,而且确实是单身,令宜不说我都忘了这茬了。”
沈沉沉默了三秒钟。
在这三秒钟里,他的大脑进行了一场激烈的博弈——一边是被八岁小孩骗得团团转的耻辱,另一边是“气质很好的单身漂亮围棋老师”的可能性。
他咬了咬牙,“行。”
蒋令宜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但是!”沈沉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
“你得先给我看看照片,空口无凭。”
“成交!”蒋令宜二话不说,伸出小拇指跟沈沉拉钩,
“明天我就偷拍一张给你看。不对,光明正大拍一张,叶老师最喜欢拍照了。”
宋词拿起手机,给蒋君荔发了一条微信。
蒋君荔拿起来一看——
宋词:「我终于解放了。」
蒋君荔偏过头来看着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