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令宜的围棋课在每周六上午,雷打不动。
教室设在奥海城寸土寸金的中心地段,一栋由老洋房改造的文化空间里,名字叫“经纬棋院”。
外面的招牌很小,小到路人走过都不一定会抬头看一眼,但在围棋圈子里,这块招牌的分量比任何豪华装修都重。
因为这里的主理人是职业六段,能请到的客座讲师最低也是职业二段起步。
宋词当初给女儿选围棋老师的时候,让陈曦把全城的围棋培训机构调研了个遍,最后圈定了这里。
蒋令宜的授课老师姓叶,叫叶轻轻,三十三岁,职业五段。
十三岁入选国家少年队,十九岁拿下全国女子围棋锦标赛冠军,二十二岁代表国家拿下世界女子围棋团体赛的金牌,巅峰期国内等级分排进过女子前三。
后来因为手腕伤病,二十五岁就提前退役了。
退役之后她没有走职业教练的路子,而是安安静静地回学校念完了研究生,留校任教,如今是奥海大学数学系最年轻的副教授。
经纬棋院的主理人是叶轻轻在国家队时的队友,退役后开了这家俱乐部,三顾茅庐请她来兼职。
叶轻轻推了几次,最后推不掉,说那就每周六上午来带几个学生,别的班不接。
结果她一开课,名额秒没,排队排到了两年后。
这天课上完之后,蒋令宜还坐在棋盘前面,慢吞吞地把棋子往棋盒里收,眼睛却一直往叶轻轻那边瞄。
“叶老师。”蒋令宜把最后一颗棋子收进棋盒,走到讲台旁边,仰起脸。
叶轻轻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蒋令宜是她班上最小的学生,也是她最喜欢的学生之一。
“怎么了令宜?今天的官子题全对,是不是要讨表扬?”
“不是。”蒋令宜摇头,深吸一口气。
“叶老师,我要给你介绍一个人。”
叶轻轻拿着文件夹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她把文件夹放下,靠在讲台边沿,双手抱胸,露出一个“说来听听”的表情。
她嘴角那颗小痣跟着弯了起来,“给我介绍一个人?”
“一个钻石王老五。”
蒋令宜点头,然后觉得不够精确,又补了一句,“黄金钻石王老五。”
叶轻轻的眉毛挑了起来,她以为自己会听到“我们班新来了一个同学想跟你学棋”之类的推荐,没想到是这种。
她忍住了没笑出声,用了一个比较职业化的措辞:“令宜,你知道‘钻石王老五’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令宜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
“就是很有钱、很帅、还没有结婚的大龄单身男青年。
他叫沈沉,沈阳的沈,沉浮的沉。
做投资的,我爸爸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
人特别好,很善良,长得特别帅——穿西装配袖扣那种帅。就是有一个缺点,”
她顿了一下,不太情愿但还是决定如实相告,
“年纪大了那么一点点,马上四十了。
但是他除了年纪大,浑身上下都是优点。叶老师,我跟你说,年上男有很多好处的——”
“年上男?”叶轻轻重复了这三个字,这次是真的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不是在笑“年上男”这个词本身,她是在笑说这个词的人。
一个八岁的小姑娘,坐在围棋棋盘前面可以屠掉业余五段的龙。
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可以张口就说“年上男的好处”,词汇量比她带的某些研究生写论文时的用词还丰富。
蒋令宜见叶老师笑了,信心大增,趁热打铁地往下说。
“年上男不幼稚,不会跟女朋友吵架,什么事情都让着你。
我爸爸就是年上男,他比我妈妈大十岁,在家给我妈剥水果、拿拖鞋、抱弟弟换尿布——他那么有钱,照样干这些活。
所以年纪大的男人会疼人,我观察过的。”
叶轻轻低下头,拿手指揉了揉眼角,笑完之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一本正经给她做婚恋分析的小徒弟,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被人关心是好事,但被一个八岁的学生操心终身大事,这件事的喜感远远大于感动。
她想了想,决定用一个成年人的方式把话题接住。
“令宜,你刚才说他快四十了,单身,长得帅,有钱,性格好,还善良——你觉得合理吗?”
叶轻轻语气清醒,“一个男人到了快四十岁还是单身,要么是他不想定下来,要么是他有什么问题你没看到。
长得帅又有钱但还单着的,通常不是他挑花了眼,就是别人挑不中他。
你叶老师今年三十三了,没有精力去鉴别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到底是钻石还是玻璃。”
她说完之后看着蒋令宜,等着小徒弟的反应。
蒋令宜张了张嘴,想说沈叔叔真的不是玻璃,但她在脑子里快速回想了一下沈沉的全部表现。
——被爸爸用爱莎公主骗出来吃饭,被她在棋盘上屠了两条大龙,被傅叔叔一句话怼得跳脚,穿高定西装拆塑料玩具
——忽然发现这些证据在法庭上都不足以证明“这是一个可靠的结婚对象”。
她有点泄气地抿了抿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那……你真的不要考虑一下吗?”
她最后挣扎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不甘心,“沈叔叔真的很帅的,我有照片。”
叶轻轻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蒋令宜的头:
“不用看照片了,你眼光好,叶老师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
但谈恋爱不是下围棋——围棋你算清楚每一手就能赢,谈恋爱你算不清楚的。
等你长大就懂了。”
蒋令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沈叔叔简历”悄悄塞回书包最里层,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这份简历她准备了一整个早上,连明远和锦书都被她拉来当参谋,结果连照片展示环节都没能进入就被否决了。
她觉得很可惜。
但她又偷偷看了叶老师一眼——蒋令宜在心里想,如果叶老师跟沈叔叔下围棋,沈叔叔可能连十分钟都撑不过去。
可是他们不下围棋,真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