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明远被蒋君荔喊到了书房。
书房里,宋词已经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等着了。
他难得提前从公司回来,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份刘永辉他们留下的WRC团体赛赛制说明,正低头翻看。
蒋君荔走进来,顺手把明远按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他旁边。
宋明远看了一眼父亲手里的赛制说明,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蒋君荔开门见山:“今天刘老师和毕老师来过了,说了今年机器人大赛的事。
他们建议你今年参加团体赛。爸爸和妈妈都觉得这个方向很好。你觉得呢?”
宋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团体赛更好。个人赛的技术点我基本都摸过了,再比一次无非是名次往前挪一挪。
团体赛的协作模块和通信协议我还没碰过,能学到新东西。”
“但是队友这一块,”宋明远接着说,“我想自己去接触,机构给的名单我刚才看了一眼,履历都很漂亮,但组队不是看履历。
一起打比赛要磨很久,性格合不合、遇到问题的时候能不能一起扛,这些不面对面聊是看不出来的。”
宋词把赛制说明放在膝盖上,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他的思维模式是典型的决策者逻辑——目标明确,资源配置最优,效率最大化。
“自己去接触当然可以,但这样效率太低。
机构那边对这几个候选人的技术水平、训练时间、性格特点都有数据化的评估,他们去谈比你一个一个去试要高效得多。
做事要讲效率,你要学会先把资源铺开,再从中筛选——”
蒋君荔反手一巴掌拍在宋词的手臂上。
宋词的话卡在喉咙里,转过头看着蒋君荔。
蒋君荔收回手,给了他一个“你给我闭嘴”的眼神。
宋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在商场上能让对手闻风丧胆,但在这个书房里,他老婆的眼神比任何商业对手都管用。
蒋君荔转过头来,把机构那份推荐名单递给宋明远,语气温和。
“名单你拿着参考,你想自己去找队友,妈妈支持你。”
“咱们不急着定,这个周末开始,妈妈陪你一个一个去见。”
“先去见你之前比赛认识的那几个朋友,你不是说有个叫陈子轩的跟你配合很默契吗?
还有那个做机械臂特别厉害的女生,叫许什么的,也约出来聊聊。
如果这几个不合适,再扩大范围。”
宋明远接过名单,点点头,“谢谢妈妈,果然还是妈妈懂我。”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蒋君荔,语气里多了一层犹豫:
“但是这样会很浪费你的时间,一个一个去见,每个都要聊,万一都不合适还要继续找。妈妈你要照顾小老四,还要管令宜和锦书的学习。
这确实很麻烦,我刚才说的太理想化了。”
宋词动了动嘴唇,显然想说“你看连明远自己都说了这是麻烦”,但他刚发出一个气声,蒋君荔的目光就扫过来了。
再次精准传达了,“你再敢说一个字试试”意味的注视。
宋词的嘴唇立刻抿成了一条线,把到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顺手端起桌上的茶杯,低头喝茶,假装自己从始至终都在专注于茶水的温度。
蒋君荔把目光收回来,“明远,妈妈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什么叫麻烦?”
宋明远被问得微微一愣。
“你们的家长会,妈妈没有一次是让别人代去的。”
“你做的机器人从第一版到第十几版,每一个我都看过,连你淘汰掉的那些零件我都收在储物间里。”
“令宜下围棋输了回来哭鼻子,我陪她复盘复到半夜。锦书换了几十个兴趣爱好,每次换我都陪她去挑新的舞蹈服。”
“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轻松的,但妈妈从来没有觉得它们是麻烦。”
“因为你们不是妈妈的工作,你们是妈妈的孩子。陪自己的孩子做他真正想做的事,怎么能叫麻烦?”
明远的耳尖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边缘。
他是一个很少把情绪写在脸上的孩子,但他的耳朵会出卖他——这点和宋词一模一样。
“还有,妈妈一直觉得你是咱们家最懂事的孩子。”
蒋君荔没有给他躲开的机会,她看着他微红的耳尖,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你会帮妈妈照顾弟弟,小老四可喜欢你了,——你还会陪妹妹玩,检查两个她们的作业。”
“你还会关心爸爸和妈妈——你爸出差回来累得在沙发上睡着了,你悄悄给他盖毯子。
你什么事情都习惯自己扛,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但是明远,你才十岁。
你这个年纪不需要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妈妈替你去搞定这些事,不是因为你搞不定,是因为妈妈想帮你分担。
你上次跟令宜说过一句话——你说,什么叫一家人?
一家人就是有的事你帮我,有的事我帮你,不用算那么清楚,现在妈妈把这句话还给你。”
宋明远的耳尖已经红透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
最后他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
“妈妈,我会努力把团体赛打好。不是为了拿名次——是为了让你觉得陪我去找队友的时间没有白费。”
“妈妈从来没有觉得你让我的时间白费过,从来没有。”
宋词端着茶杯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最终他说了一句,“那就听你妈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