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的工作室里，两张书桌被拆下来的机械臂零件铺得满满当当。
地上还摊着半张电路图纸，两个少年人一个坐椅子上一个盘腿坐地板，头碰头地凑在一块主控板前面，聊得热火朝天。
宋明远拿着一把螺丝刀指指点点：“你这里线路绕太远了，信号延迟会多零点几秒，比赛的时候零点几秒够你输八回了。”
“那你来，”许愿把焊笔递过去，“你行你上。”“我上就我上。”
厨房里，吴芳婷把最后一个排骨炖藕汤端上桌，摘下围裙往椅子上一搭，深吸了一口气。
许愿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一沾机器人就没有时间概念，平时在家这样也就算了，今天人家宋明远第一次来家里做客，连带着客人也不出来吃饭，像什么话。
她酝酿了一下情绪，准备拿出当妈的威严来，走到走廊里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许愿！宋明远！出来吃饭了！”
隔着门板传来两道异口同声的少年嗓音：“马上——”
吴芳婷等了五分钟，桌上汤的热气从浓郁转为稀薄，两个少年连个影子都没有。
她又喊了一声：“菜要凉了！”回答她的依然是那两个字，跟复读机似的：“马上马上！”
吴芳婷的好脾气肉眼可见地消耗殆尽。
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朝走廊走去，脚步带着一股杀气。
许知行端着茶杯从客厅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老婆的表情，非常明智地缩了回去。
小刘坐在客厅沙发上，也识趣地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然而吴芳婷走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了——今天宋明远在，还有他家那个司机。
有客人，她这个母老虎暂时还不能大变身。
她硬生生把那股气势收回去，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挤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待客微笑，敲了敲门：
“孩子们，先吃饭好不好？吃完了阿姨帮你们一起看。”
“谢谢阿姨！马上就好！”这次多加了四个字，但核心意思没变。
吴芳婷微笑着走回餐厅，微笑着坐下，微笑着拿起筷子又放下。
许知行估摸着危险等级降低了，用过来人的口吻安慰道：“别急，孩子们投入是好事。”
“我没急，”吴芳婷保持着微笑，“我一点都不急。”
许知行看了眼她握筷子的手势——筷子都快被攥断了。
他默默喝了一口茶，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宋明远手腕上的电话手表亮了，一串欢快的铃声从他手腕上传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紧接着传来宋明远压低了但仍然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完了完了完了，我妈。”
电话一接通，蒋君荔的声音从手表里传出来，语气堪称温柔：“明远，吃饭了没有？”
宋明远对着手表面不改色：“马上吃了，许愿妈妈做了好多菜，我们马上就上桌。”
对面沉默了片刻。
蒋君荔的声音还是很温柔，“宋明远，妈妈太了解你了，你这个‘马上’，起码还要半个小时。”
宋明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狡辩，蒋君荔的声音就切了过来，温柔全没。
“我数到三。”
“妈我真的马上——”
“三。”
客厅里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个“三”字。
效果立竿见影。房门几乎是被撞开的，宋明远拽着许愿的胳膊从里面蹿了出来，两个人差点在走廊里绊成一团。
宋明远跑在前面，脸上还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紧迫感，嘴里喊着“来了来了来了”。
许愿被他拽得踉踉跄跄的，一脸茫然地就被拖到了餐桌前。
两个人老老实实地在餐桌前坐好，端起碗筷开始吃饭，全程不超过十五秒。
吴芳婷心情有些复杂。
她辛辛苦苦喊了半天，嗓子都快喊劈了，比不上电话那头轻飘飘的一句“三”。
她忍不住看了小刘一眼。
小刘坐在角落里，表情平静，内心却在疯狂吐槽。
别人家的事他不该多嘴，但他跟了宋家这么多年，有些事情看得比谁都清楚。
蒋太太虽然是宋明远的后妈，这事儿外面的人都知道，外面的人不知道的是，这母子俩处得比亲生的还亲。
蒋君荔该疼疼该管管，半点不搞那套虚头巴脑的客套。
所以小刘太清楚了，跟先生说少爷不吃饭，先生大概率会宠溺地说一句“随他去吧，饿了自然会吃”，搞不好还会被少爷反过来拿捏。
但跟夫人说——夫人那是真的会打人的。
不是后妈那种“我不好管太狠”的顾忌，是亲妈那种“我管你是因为你是我儿子”的理直气壮。
宋明远长到现在十二岁，在外面是宋家大少爷，稳重早熟，在同龄人里面已经是出了名的靠谱孩子。
可在蒋君荔面前，照样是被一个“三”字治得服服帖帖。
所以刚才在房间里，小刘其实早就想好了退路。
如果两个小的再不出来，他就准备偷偷给夫人发条消息。
现在看来，都不用他发，夫人那边掐指一算就知道儿子在搞什么名堂。
也是，这世上最了解宋明远“马上”两个字含水量的人，大概就是蒋君荔了。
餐桌上，宋明远正埋头扒饭，吃得又快又乖，简直判若两人。
许愿在旁边偷偷看他，大概还没从“我妈喊了半小时不管用，人家妈妈一个数就搞定”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吴芳婷给两个孩子一人夹了一块排骨，看宋明远的眼神充满了好感，又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电话手表，心里由衷地佩服起电话那头的女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