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两个少年人又一头扎进了许愿的房间,里头很快传来螺丝刀转动的嗡嗡声和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讨论声。
吴芳婷端着水果盘站在走廊里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敲门,把果盘放在门口的矮柜上,朝小刘无奈地笑了笑。
房间里,宋明远和许愿已经把主控板的线路重新规划了一遍。
两个人配合得意外顺畅,许愿负责焊接,宋明远在旁边递元件、看图纸、时不时冒出一个想法,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谁也不抢谁的话,谁的意见被采纳了也不嘚瑟,被否了也不恼。
磨合了这么一会儿,宋明远心里已经有了谱——这个搭档靠谱,技术水平在线,性格也不轴,比赛的时候不会因为意见不合在台上吵起来。
“我觉得咱们两个组队的话,那个迷宫赛道的项目可以冲一下。”
宋明远一边整理元件盒一边说,语气尽量随意,但眼睛在瞟许愿的反应。
许愿想了想:“我也有这个想法。”
“宋明远,我问你个事儿。
“嗯?”
“你是不是很怕你妈妈?就刚才打电话那个,一个‘三’就把你吓得——”
宋明远表情坦荡。
“不是怕,是……怎么说呢。”他想了想措辞,
“我妈妈这个人,平时特别好,真的特别好。
我生病的时候她能在床边坐一宿不睡,我在学校拿了奖她比我还高兴。
我想买什么书什么零件她从来不说不,还会跟我一起研究机器人比赛的规则,帮我分析对手。”
许愿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但是,”宋明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你要是做错了事,那种故意做错的事,她是真的会打人的。不是吓唬吓唬那种,是真打。
许愿的眉毛挑了起来。
“你被真打过?”许愿问。
宋明远靠在椅背上,似乎回忆了一下。
“我们家有个亲戚,论辈分我该叫一声堂姑,但其实隔了好几层。
就是那种逢年过节来串门、顺便说一堆难听话的那种人。
她每次来都要阴阳怪气地说我妈,什么我家孩子多我妈肯定偏心啊——全是这种话。
我妈从来不跟她计较,笑一笑就过去了,但我听着烦。”
他顿了顿,许愿已经坐直了身子。
“那次是过年,她又来了,吃完饭坐在客厅里又开始说。
我在旁边玩,听她说了一句特别难听的,我当时脑子一热。
趁她不注意,把她搭在沙发上的大衣拿打火机给点了。”
“你放火?!”许愿的声音都劈了。
“你还干过这种事?宋明远你看着挺稳重的,你还会干这种——这种——”
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件事的离谱程度。
宋明远立刻反驳:“那不叫幼稚!我那时候才八岁!八岁干这种事怎么能叫幼稚?那叫年少气盛!”
“你就是幼稚。”许愿毫不留情,
“你放火烧人家衣服,你怎么想的?”
“我当时想的是杀鸡儆猴。”宋明远一本正经地说,
“让她知道这个家不是好欺负的。”
“结果呢?”
“结果鸡没儆成,我被儆了。”
宋明远的语气变得深沉起来,“我爸和我奶奶赶紧道歉,说了不知道多少好话才把人送走,然后我妈就进来了。”
许愿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我妈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衣架,铁的,外面包了一层塑料皮那种。”
宋明远比划了一下,“我当时还想跑,我奶奶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想进来劝,被我妈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你奶奶都没敢劝?”许愿倒吸一口凉气。
“没敢。”宋明远摇了摇头,
“你想,我奶奶在家里说话比我爸还管用。”
“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我妈的脸色,就默默地退回去了,走的时候还顺手帮我们把门带上了。”
许愿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在儿媳妇的眼神威慑下默默关门退场——忽然觉得自己对“妈妈”这个物种的认知被刷新了。
“我妈关上门,让我趴床上。我趴上去的时候还在想,我妈平时对我那么好,肯定舍不得真打。然后第一下我就知道我想错了。”
他做了一个“啪”的手势。
“是真的打,那一下我整个屁股都是麻的。”
“我从小到大就没有被人这么打过,我妈一边打一边跟我讲道理
——‘你可以讨厌一个人,但你不能做违法的事’——啪!
——‘放火是犯罪你知不知道’——啪!
——‘你要是烧到人了怎么办,烧到房子了怎么办’——啪!”
许愿听得五官都皱在一起了,仿佛那个衣架也落在他身上似的。
“打完了我哭了得有一个小时。”宋明远回忆道,语气倒是很平静,甚至带了点怀念的意思。
“我知道我妈妈打我是因为我做了错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许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明远倒是先笑了:“不过那次之后有一个意外收获。”
“什么?”
“我那两个妹妹,之后整整半年,乖得像两只鹌鹑。”
宋明远比了个数字,“她们那会最闹腾的年纪,那半年。
两个人写作业不用催,看电视到点自己关,吃饭不挑食,吵架都不超过三句
——只要谁不小心做了坏事,另外一个人就悄咪咪地说一句‘你想想大哥’,然后做坏事那个立马就老实了。”
许愿想象了一下两个十岁小姑娘互相用“你想想大哥”来威慑对方的画面,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所以你怕你妈妈,是这个意思?”他问。
宋明远认真地想了想,“不是怕她打我,是怕她对我失望,我妈妈这个人,她从来不会因为怕别人说闲话就不敢管我。”
“该疼的时候她比谁都疼,该管的时候她比谁都严,你知道吗,”
他看着许愿,语气认认真真的,“我不能让她失望。”
许愿沉默了一会儿,“你妈——不是,你妈妈这个人,逻辑很清晰。打你跟爱你这两件事,在她那儿不矛盾。”
宋明远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对,就是这么回事,我妈的逻辑从来不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