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的凉亭里,蒋令宜盘腿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副便携围棋棋盘,黑白两子在十九道纵横间杀得难解难分。
她对面的叶轻轻单手托腮,另一只手夹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叶老师,你已经想了三分钟了。”蒋令宜托着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下棋讲究深思熟虑。”叶轻轻面不改色。
“你上次跟我说,犹豫就会败北。”
“……你这孩子记性怎么这么好。”
不远处的草坪上,宋锦书已经爬到了一棵歪脖子树的第三个分叉处。
她骑在树干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凉亭区域。
沈沉站在树底下,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已经放弃了劝她下来的念头。
他劝了三次,宋锦书三次都用一个“哦”字回答他,然后往上又爬了一截。
沈沉活了四十年,从来都是别人看他的脸色,今天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风水轮流转。
一岁半的宋泽宇站在树底下,仰着圆乎乎的小脸,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树上的宋锦书。
他穿着一条牛仔背带裤,小肚子圆滚滚地把背带裤撑出一个可爱的弧度,整个人像个刚出笼的小包子。
他看了一会儿,伸出一只胖乎乎的手指,指着树上的人,口齿清晰地喊了一声:“姐姐!”
宋锦书低头冲他挥了挥手:“泽宇乖,姐姐在上面!”
宋泽宇更兴奋了,两只小脚在原地跺了两下,然后做了一个让沈沉血压飙升的动作
——他张开双臂,整个人往树干上一趴,嘴里蹦出一个字:“上!”
沈沉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他的背带裤带子,把小包子拽了回来:“上什么上!你给我站好!”
宋泽宇被他拎回来,两只脚悬空蹬了两下,发现自己离树干越来越远,愤怒地扭过头瞪着沈沉。
他的眉毛拧成一团,嘴巴嘟得能挂油瓶,然后扬起小胖手,啪的一下打在沈沉的脸上。
沈沉愣住了。
这一巴掌的力道对他来说约等于一片羽毛落在身上,但侮辱性极强。
他沈沉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二十年,谁见了不得客客气气喊一声沈总,今天竟然被一个穿背带裤的小不点给打了。
宋泽宇打完他还不解气,又啪啪拍了两下。
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一串含混不清的婴语,但从语气来判断,大概率是在骂他。
“你这个小东西,”沈沉把他抱起来,跟自己平视,“你知道我是谁吗?”
宋泽宇的回答是伸手去抓他的袖扣。
沈沉今天戴的是一对黑曜石袖扣,造型低调奢华,是他在拍卖会上花了大价钱拍回来的心头好。
此刻这只价值不菲的袖扣正被一只沾了口水的小手死死攥住。
往外扯的力量大得惊人,沈沉感觉自己西装袖口的缝线都在哀嚎。
“松手!这个不能玩!松手——”
沈沉觉得自己真傻,真的。
他竟然又信了宋词的鬼话,他原来还想着反正——有保姆,他只需要坐在旁边喝喝茶刷刷手机,偶尔抬头说一句“乖,真棒”。
就能落一个“会带孩子”的好名声,还能让叶轻轻看到他温柔顾家的一面。
这个买卖稳赚不赔,他当时甚至在心里夸了自己一句机智。
然后他到了宋家接孩子时,保姆孩子生病了,临时有事情,要请假半天。
保姆还特别不好意思,说沈泽宇早上还没有拉臭臭,可能下午会拉,不过那会她应该要回来了。
沈沉当时还没意识到最后那句话的严重性。
现在他知道了。
事情发生在宋锦书第三次拒绝下树之后。
沈沉正仰着脖子跟树上的小姑娘进行第五轮谈判,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味道不能说很浓烈,但存在感极强,像一颗熟透了的榴莲被悄悄放在了空气里,带着一种温热的、不容忽视的穿透力,从某个方向幽幽地飘过来。
沈沉的鼻翼动了动,他低头看向怀里抱着的宋泽宇。宋泽宇安静了一瞬,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无辜地回望着他,小嘴微微张着,表情天真无邪得像个天使。
但那股味道就是从这个小天使身上散发出来的。
“不……不会吧。”沈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他把宋泽宇举远了一点,拉开他的背带裤后腰往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一个在商场上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面不改色的四十岁男人,整个人石化在了当场。
叶轻轻听到动静,从凉亭那边转过头来:“沈先生,怎么了?”
“没事!”沈沉把宋泽宇飞速地按回怀里,挤出一个微笑,
“什么事都没有,你们继续下棋,不用管这边。”
蒋令宜捏着一枚黑子,“沈叔叔脸上写满了‘有事’。”
叶轻轻轻轻咳了一声,努力维持住脸上的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了她。
沈沉抱着宋泽宇,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公园的公共卫生间。
他把宋泽宇放在婴儿护理台上,然后面对眼前这个穿背带裤的小包子,陷入了有生以来最严峻的战术困境。
他沈沉处理过最复杂的并购案,谈判桌上舌战群儒不在话下,但他从来没有处理过一个拉了裤子的婴儿。
他看着宋泽宇,宋泽宇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五秒钟,宋泽宇率先打破沉默,冲他咯咯喊了了一声,苏苏。
“你还笑。”沈沉咬牙切齿。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沈沉不愿回忆,但又不得不面对。
他笨手笨脚地解开那条牛仔背带裤,那股榴莲味瞬间从裤管里喷涌而出,浓烈程度堪比生化武器。
沈沉被熏得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撞在了隔间的门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一只手捏着鼻子,另一只手试图把脏掉的裤子和尿不湿脱下来,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接触到了某种不可描述的物体。
他发出了一声介于干呕和惨叫之间的声音,把隔壁隔间里正在洗手的一个大爷吓得手一抖。
“里面没事吧?”大爷关切地问。
“没……事……”沈沉的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虚弱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那股味道实在是太霸道了。
它不像普通的臭味那样单一,而是带着一种层次丰富的冲击力
——前调是发酵过的豆制品,中调是煮过头的鸡蛋黄,后调是夏天垃圾桶里放了太久的外卖盒,所有这一切被温热的体温均匀加热之后,混合成一股让人灵魂出窍的复合型气味。
沈沉不是一个矫情的人,他自认为对恶劣环境的耐受度不低,但这股味道突破了他的生理极限。
榴莲,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他以后再也不能直视榴莲了。
他办公室楼下的那个水果店里,每到夏天就堆满金枕榴莲,他以前偶尔还会买一个来吃,觉得香甜软糯。
现在完了,彻底完了,他的大脑已经把榴莲和眼前这个场景做了永久绑定,这辈子只要再闻到榴莲的味道。
他的神经系统就会自动触发这段记忆,连带着指尖都会条件反射地回忆起刚才那个触感。
这个伤害是终身的,是不可逆的,是亿万级别的暴击。
而此刻的宋泽宇,全然不知自己给眼前这位沈叔叔造成了多大的心理创伤。
他光着两条藕节似的小胖腿躺在护理台上,两只脚朝天乱蹬,偶尔蹦出几个清晰的字:“姐姐!上!我要上!”
沈沉用湿巾给他擦洗的时候,宋泽宇一脚蹬在他胸口上,在他那件五位数的定制衬衫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带着微微湿意的脚印。
沈沉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脚印,又抬头看了一眼手舞足蹈的宋泽宇,忽然觉得人生很荒诞。
他沈沉,四十岁,单身,有钱,有颜,衣帽间里有整整一面墙的袖扣收藏,每一对都精致得可以进博物馆。
而此刻他在公共厕所里给一个一岁半的小孩洗屁股,身上挂着屎味和脚印,他最好的朋友此刻正牵着老婆的手在花前月下,而他在这里。
宋词,沈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欠我的。
他用掉了大半包湿巾,用了四张一次性隔尿垫,终于把宋泽宇收拾干净,换上了叶轻轻从妈咪包里找出来递到门口的新尿不湿和备用裤子。
沈沉抱着焕然一新的宋泽宇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兵,发型乱了,衬衫皱了,袖扣歪了,眼神空洞了。
叶轻轻站在卫生间外面,接过宋泽宇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沈沉的手指。
沈沉像触了电一样把手缩回去,因为他总觉得自己的指尖还残留着某种挥之不去的气息。
但叶轻轻低头看了看怀里香喷喷的小包子,又看了看面前这位西装上印着小脚印、头发被自己抓得乱七八糟的沈先生,眼里浮现出一种沈沉从未见过的笑意。
“沈先生,”她抱着宋泽宇,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不加掩饰的欣赏。
“你竟然真的会带孩子。”
沈沉愣住了。
沈沉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抬手理了理乱成一团的头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从容不迫:
“这没什么,毕竟熟能生巧嘛。”
叶轻轻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抱着宋泽宇往凉亭走去。
沈沉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忽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那个小脚印。
他身上还残留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榴莲的气味,但他此刻的心情跟刚才在厕所里咒骂宋词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了。
“沈叔叔!”蒋令宜在凉亭里冲他招手,“你刚才在厕所里是不是叫了一声?我们在外面都听见了!”
沈沉的从容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他深吸一口气,在叶轻轻旁边坐下来,用尽毕生修养维持住了一个淡定的微笑。
“沈叔叔,”蒋令宜歪着头看他,“你脸上写满了‘我在思考人生’。”
沈沉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下你的棋去。”
叶轻轻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清脆脆的,落在沈沉耳朵里,忽然让他觉得,今天这个下午好像也没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