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把三个孩子送回宋公馆的时候,天边的晚霞已经烧成了灰烬。
保姆早就候在门口了,一脸愧疚地接过宋泽宇,嘴里念叨着“沈先生辛苦了实在对不起”。
手上利索地检查了一遍孩子的尿不湿和衣裤,抬头看了沈沉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同情。
沈沉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歪到了锁骨的位置,头发因为在公园厕所里那一番搏斗而呈现出一种不羁的凌乱感。
“沈叔叔再见!”宋锦书换了拖鞋就往楼上跑,精神头好得像是刚从游乐场回来。
“沈叔叔今天辛苦了!”蒋令宜礼貌地朝他鞠了个躬,然后也追着宋锦书的背影上了楼。
两个小姑娘的笑声从楼梯转角处传下来,清脆得像两只小鸟。
沈沉站在玄关里,看着两个女孩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张姨怀里那个已经咯咯笑着伸手去抓保姆耳环的宋泽宇,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不公平。
他在公园里被折磨得差点灵魂出窍,这几个孩子却一个比一个精神,跟充了电似的。
他掏出手机,拨了宋词的视频电话。
视频接通的那一刻,他先看到的不是宋词的脸,而是一片暖融融的橙黄色光晕——数不清的灯笼挂满了画面背景。
有兔子灯有莲花灯,还有一盏巨大的走马灯在不远处缓缓转动,把流光溢彩的光斑洒在青石板路上。
人潮在灯影里来来往往,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热闹的说笑声。
然后宋词的脸才出现在画面正中央,角度还是从下往上的,显然是把手机举得不够高。
这个死亡角度放在别人脸上可能是灾难,但在宋词脸上,居然还能看出几分随性的帅气,这让沈沉更加火大了。
“喂?”宋词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心情好得不像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沈沉劈头盖脸地问,
“天都要黑了,你知道我今天经历了什么吗?”
“经历了什么?”宋词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悠闲。
“你那个小儿子,宋泽宇,”沈沉一字一顿地说,
“拉裤子了,在公园的公共厕所里。我给他洗的,那股味道我到现在都还能闻到,我觉得它已经渗透到我指纹里面了。”
宋词在视频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极其细微,但沈沉跟他做了二十年的冤种朋友,对这个微表情的解读能力已经达到了专业级别——他在憋笑。
“你笑了。”沈沉的声音阴沉沉的。
“没有。”宋词把嘴角压下去。
“我看到你笑了!”
“信号不好。”宋词面不改色地把手机往旁边偏了偏,画面里短暂地晃过了蒋君荔的侧脸。
她正站在一盏兔子灯前面,低头认真地看着灯谜的纸条,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
她的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糖壳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沈沉看到这一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小脚印和袖扣上的牙印,心里那股气从丹田一路冲到天灵盖。
“我在你家门口给你当牛做马带孩子,”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你在那边逛灯会吃糖葫芦?!”
“糖葫芦是我老婆买的,我没吃。”宋词纠正他。
“这是重点吗?!”沈沉感觉自己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
“宋词你有没有良心?”
“良心是什么?能吃吗?”宋词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一本正经,仿佛在讨论一个哲学问题。
沈沉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输出,宋词那边又开口了,语气忽然变得格外亲切随和,像是一个领导在布置工作之前先夸你两句的那种调调:
“对了沈沉,我跟君荔这边明远的事还没弄完,明天还得再待一天。你明天再帮我带一天孩子吧。”
沈沉瞪大了眼睛。
“不。”他说。
“你听我说——”
“我不听。”
“叶轻轻明天也来,我让锦书跟她约了围棋课。”
宋词的语气轻描淡写,但每个字都精准地戳在沈沉的死穴上。
“她说今天看到你带孩子,印象很好,还问我你明天会不会在。我说你肯定会来的。”
沈沉张了张嘴,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他在坑你。
宋词每次用这种亲切的语气跟你说话的时候都是在坑你。
你想想他是怎么让你答应今天带孩子的,再想想今天你在公园厕所里经历了什么。
想想那个味道,想想那个触感,想想那件衬衫上的脚印。
“宋词,”沈沉把手机举到面前,让自己的脸占满整个画面,好让宋词看清他每一个决绝的表情细节,
“我告诉你,你今天就是把天说破了,我明天也不会再帮你带孩子。
你可以说我冷血,说我没义气,说我见死不救,随便你。我沈沉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不。”
宋词在视频那头眯了一下眼睛,似乎在评估沈沉的防线坚固程度。
然后他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开口了:“沈沉,你有没有想过,叶轻轻为什么今天在公园里多看了你好几眼?
不是因为你的袖扣,是因为你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身上还带着一股奶腥味,但你还是从容不迫地在处理一切。
这种画面在她眼里,比你在酒会上端香槟的样子有杀伤力一万倍。”
沈沉感觉自己的防线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他迅速在心里调出了今天下午的画面——叶轻轻接过宋泽宇时那个笑容,她说的那句“你竟然真的会带孩子”,她看他的那个眼神。
这些画面在他的记忆里被加了柔光滤镜,带着一种不容否认的暖意。
不对,他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宋词在坑你。
“沈沉,”宋词继续说,语气越发真诚,
“你这个人在商场上有多厉害,不用我说。但在感情这件事上,你什么水平你自己清楚。
四十岁了还是单身,不是没有原因的。我这是在帮你创造机会,你现在跟我说你不干?你打算打一辈子光棍?”
“我单身是因为我不想凑合。”沈沉咬着牙说。
“那你对叶轻轻想不想凑合?”
沈沉沉默了。
“明天叶轻轻来了,看到你又在带孩子,而且这次是主动帮忙——”宋词循循善诱。
沈沉猛地甩了甩头,他不能听,不能再听了。
宋词这张嘴当年在谈判桌上能把对方公司说到主动降价百分之二十,现在拿来对付他,简直是牛刀杀鸡。
他在心里疯狂给自己洗脑——宋词要坑你,宋词要坑你,宋词要坑你。
不管他说什么,不管他说的多好听多有道理,最终结果都是你会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你想想今天下午在厕所里闻到的那个味道,你想想那股榴莲味的冲击力,你想想你当时蹲在地上用湿巾擦那些不可描述物体的手感。
不能再重来一次了,绝对不能。
“宋词,”沈沉把手机举到正前方,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宣战,
“你不用说了,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信的。你说叶轻轻会感动——我不信。
你说带孩子容易——我不信。
你说你对朋友有良心——我更不信。明天我不带,你爱找谁找谁。”
宋词在视频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微微偏头,似乎往旁边看了一眼。
沈沉隐约听到蒋君荔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好像在说某个灯谜的答案,语气兴致勃勃的。
宋词的视线追着她的方向,眼神肉眼可见地柔软了一瞬,然后转回来面对镜头的时候,又恢复成了那副运筹帷幄的表情。
“我这满格的信号怎么不好了不好。”
“什么?”沈沉懵逼
“喂,我信号不好,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喂?喂?”
沈沉把手机举高,“我这里信号很好啊,宋词,你说什么。”
电话被挂了。
沈沉拿起手机,翻到通话记录,犹豫了一下,按了回拨。
手机里传出一个机械而冷静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沈沉盯着屏幕上“已关机”三个字,瞳孔地震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宋词他明天就是不打算回来了。
沈沉把手机锁屏,闭了闭眼睛,用一种认命的语气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宋词,你最好祈祷叶轻轻明天真的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