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宋词是被一股强烈的幸福感唤醒的。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蒋君荔还窝在他臂弯里睡得正香,呼吸均匀而绵长,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蹭到了他下巴上,痒痒的,但他没有动。
他就这么侧躺着,用目光描摹她的眉眼轮廓,心里把今天的计划从头到尾又盘了一遍。
三个大的——明远一大早就说要去测试新改的机械臂程序。
锦书提前一周就报了一个绘画工作坊,令宜有围棋集训,叶轻轻亲自带。
三个孩子各有各的安排,没有一个人需要他们操心。
至于宋泽宇,他已经跟保姆说好了,今天全天由她负责带,加班费翻倍。
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
宋词订了全城最好的旋转餐厅,订了蒋君荔最喜欢的白玫瑰,还订了酒店顶层的套房——这个他没告诉她,打算吃完饭再揭晓。
而蒋君荔前几天神秘兮兮地收了几个快递盒子,抱在怀里不让他看,说今天晚上他就知道了。
宋词当时端着茶杯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把那几个盒子往衣帽间深处藏,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被挠了一下。
他能猜到个大概,但他不说破。
等宋词确认完所有行程安排,蒋君荔刚好在他怀里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慢慢睁开眼睛。
她看到宋词正盯着自己看,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弯起眼睛笑了,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盯着我看多久了?”
“没多久,”宋词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也就半个小时。”
蒋君荔笑着推了他一把,从被子里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的睡裙带子从肩头滑下去,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锁骨上画了一道柔和的弧线。
宋词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后非常克制地移开了——不能急,晚上还有安排,现在先稳住。
整个上午,家里都安静得不太真实,这个周末太难得了。
宋泽宇在游戏区里玩积木,保姆小周在旁边陪着,土豆趴在离他们三米远的安全距离之外,耳朵时不时转一下,随时准备撤退。
宋词在书房里处理了几封邮件,但效率极低,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表,觉得今天的时针走得比平时慢了至少一半。
下午三点,蒋君荔拎着那几个神秘的快递盒子进了主卧,反手把门锁上了。
宋词在客厅里陪着宋泽宇搭了会儿积木,又看了一集动画片,又搭了会儿积木,又看了一集动画片
——他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注意力全在那扇紧闭的主卧门上。
明远三人回来了,回卧室的去卧室,去书房的去书房。
五点半,蒋君荔忙完了。
蒋君荔走出来的时候,宋词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翻一本商业杂志。
他抬起头,然后那本杂志就从他手里滑了下去。
蒋君荔穿了一条他没见过的新裙子,颜色是介于墨绿和藏蓝之间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色调,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腰线收得利落优雅。
她的妆容比平时精致,口红的颜色比日常深了一个色号,头发微微卷了弧度披在肩上,整个人从午后慵懒的家居状态变成了一幅需要挂在美术馆墙上的画。
宋词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上下看了她一眼,然后做了一个非常宋词的动作——他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蒋君荔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粉色,笑着在他胸口拍了一下,说你先别急,晚上还有。
宋词心想,今天晚上的一切都是完美的。
两人准备出门了,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脚丫子踩在木地板上特有的啪嗒声。
节奏很快,步幅很短,每一步都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蛮劲。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从走廊那头由远及近,然后戛然而止。
宋词低头,看到宋泽宇两只小胖手扒着门框,把自己稳定在门槛上,仰着一张圆嘟嘟的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蒋君荔。
“妈妈好看。”宋泽宇说。
蒋君荔蹲下来,揉了揉他的头发,柔声说:
“谢谢宝宝。妈妈和爸爸要出门了,你在家玩好不好?妈妈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宋泽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门框抱得更紧了一点,低下头,再开口时,他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小心翼翼的说道,“妈妈,泽宇是不是……不太乖呀?”
蒋君荔愣了一下,连忙说:
“没有呀,泽宇很乖,谁说泽宇不乖了?”
“那为什么爸爸妈妈要偷偷走……”
“泽宇不知道哪里做得不好……但是泽宇会改的。泽宇在家会一直想妈妈,一直想一直想,想到妈妈回来。”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张妈手里的抹布停在了茶几上,土豆从沙发底下探出了半个脑袋,宋词感觉自己的右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个话都还说不利索、但已经能精准打击人类情感软肋的小儿子,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他这招到底是跟谁学的?
“一直想一直想”这种递进式修辞不是他教的——他这辈子说的最肉麻的话是出差时说“想你了”,毫无修饰。
“泽宇不知道哪里做得不好”这种以退为进的自我贬损更不可能是他教的,他在谈判桌上从来都是进攻方,以退为进那是沈沉的风格。
至于睫毛上挂的那颗泪珠——如果是演的,那就是天赋异禀。
如果是真的,那就是天生的绿茶基因。
宋词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蒋君荔已经把宋泽宇从门框后面抱了出来。
小崽子顺势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嘴巴贴着她的皮肤,声音闷闷的,含着,带着鼻音。
“妈妈,泽宇可以一起去吗?泽宇会很乖很乖,不吵不闹,就坐在妈妈旁边,好不好?”
蒋君荔回头看了宋词一眼。
宋词用尽全力给她递了一个眼神——旋转餐厅,烛光晚餐,酒店套房,漂亮衣服,今晚所有的计划,全在这个眼神里了。
蒋君荔读懂了他的眼神,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宋泽宇在这关键的一秒里,把脸从蒋君荔的颈窝里抬起来,用那双湿漉漉的、小鹿一样的眼睛看着她,“求求你了。”
蒋君荔深吸一口气,把宋泽宇往上掂了掂,说好吧,泽宇跟爸爸妈妈一起去吃饭。
宋泽宇立刻从蒋君荔的颈窝里抬起头来,刚才那个委屈到快哭的表情像被施了魔法一样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咧开嘴,露出八颗牙,响亮地喊了一声:“好!”那个“好”字中气十足,余音绕梁。
张妈看看宋泽宇那张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脸,又看看宋词那张已经黑了一半的脸,默默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抹布捡了起来。
这个局面太惨烈了,她不忍心看。
宋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带一个小的也能接受。顶多就是旋转餐厅的烛光晚餐旁边多了一张儿童餐椅,他可以接受。
生活嘛,总有不完美,能忍。
然后锦书,明远和令宜,偏偏这个时候出来了。
锦书声音雀跃,“妈妈妈妈!你们要带泽宇去吗?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妈妈你不要偏心!泽宇去了我也要去!”
令宜跟在后面说道,说出来的话也非常有杀伤力。
“既然弟弟和锦书都去,那我也去。
旋转餐厅甜品台的马卡龙有开心果味,我已经查过了,不吃会遗憾。”
宋词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两条,明远也接着开口了。
“妈妈,我的机械臂测试已经弄完了,如果全家人都在那边吃饭的话,我也可以过去,正好帮你们带一会儿泽宇。”
宋词安静地抬起头,望着客厅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沉默了很久。
旋转餐厅,烛光晚餐,白玫瑰,酒店套房。
蒋君荔买的准备今天晚上穿的各种漂亮裙子,——所有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碎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大圆桌,一把儿童餐椅,三个大的叽叽喳喳讨论甜品台哪个好吃,一个小的用叉子敲盘子。
他用一种极其平静的、波澜不惊的语气说道,“那就都去吧。”
四十分钟后,宋家人出现在了旋转餐厅的包间里。
宋词预定的临窗双人桌被换成了八人大圆桌,桌上的白玫瑰被服务员贴心地移到了圆桌中央,台烛从两根变成了四根,氛围从浪漫约会变成了家庭自助晚宴。
蒋君荔抱着宋泽宇在看窗外的夜景,小崽子趴在玻璃上,用胖乎乎的手指画圈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锦书和令宜一人端了一个盘子从甜品台回来,锦书的盘子上堆了四个马卡龙,令宜的盘子上整整齐齐地放了三个,颜色搭配极有章法。
明远坐在宋词旁边,正在用手机回消息。
宋词坐在圆桌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红酒,刀叉还没动过。
他看了看旁边的蒋君荔——他老婆正在把宋泽宇嘴角蹭的奶油擦掉,侧脸映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好看得一塌糊涂。
那条新裙子穿在她身上,在烛光底下比下午在客厅里看到的还要美。
只是他原本想的是一张窄窄的两人桌,他在桌子这边,她在桌子那边,两个人膝盖碰膝盖,她用什么色号的口红只有他知道。
现在隔着圆桌、四个孩子四盘甜品,他想碰一下她的手都得站起来走两步。
蒋君荔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隔着满桌的盘子和孩子们的喧闹声,对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一点歉意,有一点心疼,但更多的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觉得挺好笑的,但这就是咱们的生活”的了然。
宋词叹了口气,端起面前的红酒杯喝了一口。
算了,都是自己的孩子,还能怎么办,忍着呗。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锦书和令宜旁边,弯腰看了看她们的盘子,用筷子把锦书那个摇摇欲坠的第四个马卡龙夹到自己盘子里,面无表情地说:
“这个太多了,爸爸帮你分担一个。”
锦书张大嘴还没来得及抗议,蒋君荔已经笑了出来。
宋词把那个马卡龙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心想,太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