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安上前一步,主动拎起大半药包。
沈砚卿对廊下独自垂头而立的林知微招了招手,“知微,你过来帮个忙。”
林知微缓步走过来,接过沈砚卿递过来的药包。
“这药该如何使用?”
张怀安恭敬行礼,“不如姑娘带我过去,我帮姑娘撒药,姑娘一学便会。”
林知微犹豫了一下,环视一圈,各位管事都在忙着议事,这种小事看来只能她来做了。
“那就有劳张小大夫了。”
张怀安不疾不徐跟在林知微身后半步,不远不近,恪守着分寸。
一路走着,他心里早已转过诸多念头。
这些日子下乡行医,走了十几个村落,城里传遍的关于林知微的闲言碎语,他早听得耳朵起茧子。
旁人说起此事时,多是窃笑、摇头、避之唯恐不及。
可他一路看过来,眼前这姑娘身形单薄,肩头绷得紧紧的,垂着的眼睫不住轻颤,藏在低垂眉眼间的委屈、怯懦与茫然一览无余。
没有流言里臆造出来的不堪模样,心底不由漫起浓浓的怜惜。
好好一个勤学上进的姑娘,就凭几句无根无据的闲话,就要被整个城里的人戳脊梁骨,实在太过不公。
走到女学子常住的厢房外,他停下脚步,从怀中分出一小包磨细的药粉递过去。
“林姑娘夜里常在灯下久坐读书,最容易招蚊虫叮咬。这种干草药包可以缝在枕侧、帐角贴身放着驱虫,若是夜里被蚊子咬出红肿疙瘩,就用陶罐里的药膏薄涂一层,药性温润平和,女子肌肤娇嫩,用着也不会刺激泛红。”
林知微没料到他会主动同自己说这么多,一时有些怔住。
这些天走在路上,路人看见她要么慌忙扭头避开,要么凑在一块低声指指点点。
就连书院里个别心思浅的学子,都刻意绕着她走。
那些躲闪的眼神、细碎的议论一遍遍在脑海里翻涌,早让她养成了低头寡言、不敢与人对视的习惯。
她睫毛簌簌抖着,始终不敢抬眼对上张怀安的视线。
“多谢张小大夫费心。”
“姑娘不必这般客气。”张怀安瞧出她浑身紧绷的局促,特意把语速放得更缓,刻意不去触碰那些伤人的流言,只捡轻松的话题开口。
“平日里书院课业繁重吗?这边厢房的姑娘们,大多都在读哪几册书?”
他有意用闲谈慢慢化开她的拘谨,不想让她始终陷在自卑怯懦里。
林知微紧绷的肩背也在这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聊里,悄悄放松了几分。
京城里。
刘氏刚刚放下碗筷,斜眼瞅着自己的儿媳妇。
越看那个尖溜溜的肚子越有气。
“真是不中用哦,我为你吃不下睡不着,还特意为你去青云山求神拜佛,你咋就又给我怀了个没把的。”
刘氏痛心的捶打自己胸脯。
郝思雨手中的筷子顿住,嘴里的饭粒都没咀嚼就吞咽下去。
“婆婆,这胎……这胎该是个男胎,我都做过胎梦了,是个男娃。”
“放屁”!刘氏一拍桌子,碗中的汤匙震了一下。
她认为儿媳妇在和她顶嘴。
儿子都生不出一个,顶嘴倒快。
“我是生过儿子的,我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吗?”
郝思雨语低垂着头不敢抬起来,她看着自己的肚子,眼泪噼里啪啦的滴落在肚子上。
她爹也是这样责怪她的,她爹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为李家生不出儿子,婆母就算责怪也是应该的。
所有人都在责怪她生不出儿子,只有小草是真心为她着想。
也只有小草说,生不生儿子不是由女人决定的。
这个时候若是她的丈夫在,还能为她开脱两句,可今日李根苗在职上有急事要处理回不来。
她只能一个人承受婆婆的谩骂。
刘氏骂了好一会儿,嗓子都干了,她揪了揪自己的喉咙处,对郝思雨挥了挥手。
“回你的房中去,别留在这里碍我的眼。”
分明是嫌弃的话,郝思雨听来却如蒙大赦。
她回到自己屋中,长长呼出一口气。
松懈下来之后,她又满心踌躇的摸着自己的肚子喃喃自语。
“唉,你为啥就不能是个儿子呢?我为了你受尽委屈,你也可怜可怜我,做我的儿子吧。”
许是肚子里的孩子听到了她的央求,在肚子里动了动。
郝思雨只当是胎动,没去过多理会。
可是肚子却越动越厉害,郝思雨有些忍受不住,额头上浸出细密的汗珠。
她察觉出不对劲,连忙对门外的丫鬟招呼,“小翠,小翠……”
丫鬟小翠进门,看到自家夫人满头是汗,可吓坏了。
“夫人,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郝思雨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指着自己的肚子,“快去……快去告诉婆婆!”
小翠慌忙转身,由于太过惊吓,左脚踩在右脚旁,跌坐在地。
又急忙爬起来,慌慌张张的往门外跑。
“老夫人不好了!”
刘氏正在气头上,听到儿媳妇的丫鬟说她不好了,胸脯起伏的更加厉害。
她咬牙,对身旁的李铁栓抱怨,“你听听,你听听,这丫头就是故意的,她一定是听了郝氏的话,故意来气我,她们就盼着我不好呢!”
李铁栓脱去外衣,缓缓躺了下去,“你能不能让我耳朵根子清净点,一天到晚就知道吵吵,烦不烦!”
刘氏一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个两个全都看她不顺眼。
她操心这些事都是为了谁啊。
“李铁栓,你还有没有良心,我可都是为了你们李家,我若是不催着郝氏生儿子,你们李家就等着断子绝孙吧!”
断子绝孙四个字一出口,好像踩到李铁栓的尾巴,他扑腾一下坐了起来,扬起巴掌扇在刘氏脸上。
“你他娘的再咒一句试试,看老子不打死你!”
刘氏没想到,她都这个岁数了,她男人还是抬手就打张嘴就骂。
她嗷一嗓子就哭了,“李铁栓,你个畜生,当年你和那个寡妇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都对你不离不弃,老了老了,你还是死性不改,竟然敢动手打我!”
刘氏越说心里越苦,她也不想再忍,直接朝李铁栓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