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郡边境——
旷野劲风如刀,裹挟着枯草碎砂劈扫四野。
韩非伏身,整个人近乎贴死在马背上,凛冽风刃刮裂唇角,割破面颊,扯出数道细密红痕,宽大儒袍被劲风灌得暴涨狂舞、噼啪振响,他却恍如未觉。
只剩心底灼烧般的急切。
他指骨死死绞紧缰绳,用力到泛白发青,臂背青筋绷起,胯下骏马四蹄扬尘,奋蹄狂奔,一路向东,寸秒不歇。
不过短短两三个时辰的光景,身后那座藏尽纠葛、断了羁绊的城池,便彻底沉落地平线,被漫漫风尘遥遥抛远。
前路尽头,边关轮廓森然压来。
暮色四合,沉黑压地,一排排秦卒持戈列阵,肃立如雕塑。
风中火把噼啪炸裂,昏黄火舌疯狂翻卷,堪堪撕开浓稠夜幕,映亮戈刃弓簇的凛凛寒芒。
遥遥闻见马蹄声响、尘土翻涌,守关士卒瞬间警觉,横起矛杆,架起弓弩,厉声喝道:
“站住!什么人?速速勒马受检!”
韩非猛地收紧缰绳,骏马受激昂首,长声嘶鸣,前蹄骤然腾空扬起,又重重踏地,方才堪堪停在了关卡百丈之外。
沙砾纷扬,他抬眼望向渐渐暗沉的天色,心头微微一沉,一股无力的焦灼瞬间席卷全身。
紧赶慢赶,终究还是赶不上吗?
边关律法森严,大秦尤甚,关隘晨启暮闭,昼夜分野明晰,入夜即封关,严禁私人出入。
除却传递加急军令,或者持有君王亲赐手诏、令符的特使,其余人等,任你王侯士子、商贾百姓,夜间一律不得通行,无半分通融余地。
韩非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腹掐进掌心,细碎的痛感传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急切。
他孑然一身、仓促离陈,连胯下的骏马都是……那人所赠,哪里来的什么手诏令符?
至于军情急报,更是无从谈起了。
韩非咬了咬牙,翻身下马,看着已然带队疾驰至身前的守将,心中满是不甘。
可再不甘,也只能解下腰间包裹,束手受检。
将行囊递过去的那一瞬,韩非心中怀着一丝隐秘的期盼。
这包裹他还没来得及打开,只觉沉甸甸的,不知其中装了何物,可万一……
万一他……助他呢?
不,不会,就算那人有心相助,却也断断不可能将使团持节交给自己吧!
至于向秦王请令,那便更加不可能了,就算使团抵达陈郡当日便送信回去,这几日光景,一来一回,时间上也远远不够。
韩非的眸色略微黯淡了些,看着一队士卒靠近,将他包围,门尉面容冷硬,踏前一步,严肃地接过他的行囊,打开翻查。
虽知不可能,他的视线却还是不自觉地同步移了过去。
随着士卒的翻查,囊中不过是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还有……
数十枚金饼!
韩非瞳孔微缩,心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怪不得这么沉,周文清是想让他贿赂守卒吗?!
这、这、这……
他堂堂韩国公子,如今竟要靠使银子开路?
韩非面色几变,唇线抿成一道锋利的直线,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他并非没有见过这种场面,苦守在韩王宫门口那些年,没少见前来觐见的官员,满脸谄笑,暗戳戳将银两往内侍袖中一塞,然后那内侍便给对方一个“懂事”的眼神,折返回去,不久便笑眯眯地将人迎进宫内,还不忘甩给他一个冷眼。
只是韩非心中唾弃,宁愿在宫门外死等,也不愿如此卑躬屈膝。
可事急从权,大丈夫能屈能伸,便是折节一回,又有何妨,为了救国,他忍了!
只要那门尉眼神稍有闪烁,或是明里暗里的示意索要,他便顺势奉上。
韩非咬了咬牙,在心里把这一关过了,甚至连塞金饼的姿势都想好了,却不想那门尉只是面不改色地将金饼拨到一边,仔细检查,确认并无什么可疑之物,便将行囊系好递还给他。
甚至还贴心地多系了几个扣,将包裹扎得严严实实。
韩非嘴角抽搐了一下,只觉着耳边“哗啦”一声巨响,心中浪头倒卷,劈头盖脸地糊过来,浇了他一个透心凉。
白自作多情了,果然不行吗?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暮色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没在关注那士卒又去翻查马背上挂着的箱匣的动作。
大秦边军,果然名不虚传,贿赂显然是不可能了,还要再等一夜吗?
韩非抬眼望向关外沉沉的暮色,远处山峦如墨,将最后一线天光吞没,心急如焚。
故国朝不保夕,存亡难料,叫他多等一刻都是煎熬,何况整整一晚?
或许……改小径绕行,还有躲过关卡的可能。
但若避开官道,就必须弃马徒步、摸索而行,且不说夜行荒野,极易失足滑坠,便是沿途猛兽、巡防士卒,随便遇到哪一个,都是九死一生的局面……
赌,还是不赌?
就在他满心焦躁,咬了咬牙,几乎要下定决心赌上一把时——
“扑通!”
一声闷响,韩非愕然转头。
却见那个检查他马上箱囊的门尉,突然重重跪地,一柄长剑被高高举过头顶,剑鞘上的纹路在火把的光晕中忽明忽暗,庄重而凛然。
“末将叩见大王,见过使君——!”
话音未落,周遭列队驻守,严阵以待盯着自己的秦军士卒,也都齐齐俯身,甲叶碰撞声哗啦啦连成一片,所有人尽数垂首伏地,不敢有半分抬头仰视的僭越举动。
“叩见大王,见过使君!”
韩非瞬间僵立在原地。
他的视线缓缓移向那柄剑——属于君王的专属制式纹路赫然在目,幽幽寒光在暮色中流转,自带一股不可亵渎的威仪。
王剑!
韩非猛地闭上眼睛,心尖都在颤抖。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的!
周文清怎敢将至尊王剑就这般不声不响地交付于他!
这等意义重大的信物,纵使没有调兵遣将之能,可若真想利用,他就不怕自己想方设法,借此谋私,折了秦王的颜面,令秦王问罪于他吗?
到那时候,纵使他再受信于秦王,也绝对难逃罪责。
周文清,你疯了吗?
一股复杂至极的惊悸与错愕瞬间席卷全身,纷乱的念头在心底疯狂翻涌、撕扯不休。
不……或许、或许是借此相逼,要他归韩事了之后,即刻返秦还剑。
也或许是他的又一次布谋划策,让自己承这份天大情面,心软动摇,立刻折身而返。
又或者,他真的只是信任自己,借此相助……
不,他不愿再想了。
万般揣测缠成乱麻,在心间反复冲撞,搅得他心神俱乱。
韩非紧抿唇瓣,睁开眼,将那些翻涌的、混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一并压了下去,也咽下了喉间那股翻涌的涩意。
不管怎样,先过了眼前这一关。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却还是稳稳地说了出来。
“吾……奉王命,秘行出使,开关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