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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7章 未命名草稿24

作者:海里渊里字数:4.2千字更新时间:2026-06-30 15:04:19
第 607章 未命名草稿24

"卖身契。"阿离的嗓音很平,可平得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稍一拨就要断,"老爷说,府里的暗卫按月支酬,算的是雇佣。他想让我签死契,生死都挂在苏府名下。"

苏一冉愣了一瞬,随即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父亲主动提出让阿离签死契,那是要把他从满春堂的轮值差事里摘出来,专派到她身边的意思。从雇佣到死契,意味着阿离往后不必再去水牢受那些毒蛇噬咬的苦,不必再替满春堂做那些见不得光的暗活。他从此只归她管。

"这不是好事吗?"她说,声音里带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欣喜,"你签了没有?"

阿离低下头看着她。他终于抬了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深水底下暗流涌动,面上却纹丝不动。他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下颌咬紧了又松开,反复了好几回,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小姐,我不能签。"

苏一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为什么?"

"我……"阿离的喉结滚了一下,"我有我的苦衷。小姐别问了。"

"什么叫苦衷?"苏一冉往前走了一步,近得几乎贴上他的衣襟,"你不想留在我身边?"

"不是。"

"那是为什么?"

阿离没有回答。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蜷得更紧了,指尖几乎掐进掌心去。苏一冉低下头,看见他右手背上那道方才涂过药膏的擦伤又被攥出了血,暗红色的渗出来,沿着掌纹淌了细细的一线。

她伸手去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时候摸到一片潮湿的温热——不是汗,是血。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里被指甲掐出四个深深的月牙印,伤口边缘翻着细嫩的粉肉,血珠子正往外渗。

"阿离!"她嗓子里呛出一声,又硬生生压下去,"你干什么把自己掐成这样?"

他把手抽回去,背到身后去了:"没事。"

"有事!"苏一冉绕到他身后去够他的手,他躲了一下,她便不追了,站定在原地,仰着脸瞪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亮晶晶的,可她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你跟我说清楚。为什么不能签?是谁不让你签?满春堂的大管事?还是别的什么人?"

阿离看着她眼里的那层水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肩线塌了半寸。他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片深水似的暗流平复了些许。

"小姐还记得那个穿靛青袍子的人吗?"他忽然说。

苏一冉一愣:"记得。他来找过我父亲……"

"他是我原来的主子。"

苏一冉的呼吸停了一瞬。她呆呆地看着阿离,看着他那张在日光下半明半暗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慢慢浮上来的、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疲惫,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卸下了背上的行囊,却发现行囊里的东西比他以为的还要重。

"他是京城来的,姓段,在几个大府里都安插了暗桩。"阿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刮走了,"三年前我被派到苏府,任务是摸清苏家在盐茶转运上的门路,每隔半月递一次消息回去。我在这里待了三年,消息递了七十二回,每一回都是按他的要求写的。"

苏一冉的膝盖忽然有些发软。她扶着紫藤架的老藤坐回圈椅里,仰着脸看他,嘴唇微微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今早老爷叫我去书房,"阿离垂着眼,没有看她,"段爷坐在书房里。他跟老爷说,他安插在府里的人该撤了,让老爷把这份人情还了,往后盐茶转运的线上,苏家要给他让三成的利。老爷不肯,段爷就跟老爷说,他不止安插了我一个。府里还有别的人,若老爷不答应,那些人的手就要伸到老夫人的药里、伸到小姐的饭食里去了。"

苏一冉的指甲掐进了藤椅的扶手里,缠枝莲软枕被她攥得变了形。

"老爷问我愿不愿签死契,"阿离继续说,嗓音平得像在背一份账目,"签了死契,我就姓了苏,不再是段爷的人。我若签了,老爷就肯跟段爷翻脸。可我没有签。"

"为什么?"苏一冉的声音有些抖,"你签了,你就是苏府的人了,段爷就威胁不到我们了——"

"因为段爷说,"阿离终于抬眼看她,那一眼长而深,像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我若签了,他就把苏府暗桩里剩下那个人亮出来。那个人在府里待了十年,是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嬷嬷,管着老夫人的膳食汤药十年了。我若签了,老夫人明日就能中毒。"

紫藤架顶上簌簌地落了一阵花。又一阵风过来,把那些紫色的小瓣吹得满院子乱飞,有几片贴在了苏一冉的鬓边,她浑然不觉。

"所以你不能签,"她慢慢地说,"是为了老夫人?"

"是为了苏府。"阿离垂下眼,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小姐待我好,栗子糕每天买,药膏涂在手背上。我不能拿老夫人的命去换我的身契。"

苏一冉坐在圈椅里,仰着脸看他。日光从紫藤花穗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几片碎金。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那些传闻——满春堂的暗卫都是些没有来处的人,被各府豢养着做见不得光的事,身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连自己原本的家在哪里都不知道。阿离说他在苏府待了三年,递了七十二回消息。可她认识他这么久,从没见过他跟任何人联络,从没见过他写过什么密信。那七十二回消息,他是怎么递出去的?

"你递消息给段爷,"她问,"是怎么递的?"

阿离沉默了一下:"水牢。"

苏一冉的背脊忽然窜过一阵寒意:"水牢里那些水蛇?"

"蛇身上有特殊的气味,我把写了消息的油纸卷塞进竹管里,绑在蛇腹上,让蛇从水牢底下的暗渠游出去。暗渠通着府外的河沟,段爷的人会去捞。"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解释一件极寻常的事,"所以我每隔半月就要下趟水牢,大管事让我去紧铁链,是方便我把竹管绑上去。"

苏一冉想起那些夜里他跪在地上、衣摆湿漉漉地往下滴水的情形。想起他每次从水牢出来脸色青白、嘴唇发紫的模样。她一直以为那是满春堂的规矩在罚他,原来那是他自己选的路。他每次把竹管绑上蛇腹的时候,往暗渠里放走的,都是一份对苏家的背叛。

可他今早没有签那份身契。

他选择了不背叛,于是也选择了不归属。

"阿离。"她叫他,嗓音很轻。

"嗯。"

"你不签身契,段爷的人还要继续在苏府待着。老夫人的膳食还要由那个管事嬷嬷经手。你不签,就只能继续替段爷递消息,继续去水牢绑竹管。你做得越多,往后就越没法回头。"

阿离没有回答。他站在紫藤架底下,肩头落了一层紫色的花,月白的衣袍被午后暖融融的日光晒着,整个人看起来却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苏一冉从圈椅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伸手,把他肩头的落花一片一片拂掉了,又抬手,把他颊边沾着的一片枯瓣拈下来。指尖掠过他颊侧的时候,触到一片微凉的皮肤。他在日光下站了这么久,脸却还是凉的。

"那你别签。"她说。

阿离抬眼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日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小小的一团,安安稳稳地躺在她的瞳孔中央。

"你继续递你的消息,"她说,"水牢你照去,竹管你照绑。段爷那边你照应着,别让他起疑。我府里的事,我们慢慢查,查出来那个管事嬷嬷是谁,把她除了,把暗桩清了,到那时候你再签。"

"小姐——"

"你听我说完。"她踮起脚,凑近了些许,近得几乎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她的呼吸拂在他下巴上,暖融融的,带着栗子糕残留的甜香,"你不签身契,是为了保老夫人。可你若不签,你就还是段爷的人。我要你在我身边,做什么都可以,签不签身契都不打紧。你只要记着你答应我的那句话就好。"

阿离看着她。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又滚了一回。嗓子眼堵着什么,好半天才发出声来:"什么话?"

"你说了的,我什么时候想吃栗子糕,你什么时候都有空。"她弯起嘴角,唇边那颗小梨涡又露出来了,在日光里亮晶晶的,"你是段爷的人也好,是苏府的人也好,你得说话算话。"

阿离忽然就笑了。那个笑不再是极浅极浅的弧度了,它从嘴角漾开,漫上眼角,把他整张脸的线条都揉软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下去,眼底那层薄薄的霜彻底化了,春水淌出来,粼粼的,在日光底下泛着光。

"说话算话。"他说。

他把那只攥出血的手伸出来,摊开掌心给她看。掌心里四个月牙印还在渗血,可他的嘴角还翘着,那笑意收都收不回去。苏一冉从袖子里掏出那盒药膏,重新给他涂了一遍。这一回涂得更慢,指腹打着圈,把淡绿色的药膏一点一点揉进伤口里去。他掌心的皮肤温热起来,指缝间的茧被她指尖摩挲着,麻麻的、痒痒的。

涂完药她也没松开他的手。她就那么攥着他的手指,仰着脸看他。两个人站在紫藤架底下,紫花落了满肩,日头缓缓西移,把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越来越长,长到几乎要缠在一起。

"阿离。"她叫了一声。

"嗯。"

"那个管事嬷嬷,你有什么线索?"

阿离的笑意收了收,眉间浮起一丝沉色:"她平日在老夫人院里当差,管膳食汤药,姓赵,人称赵嬷嬷。老夫人待她极厚,赏过不少东西。可这段日子老夫人身子不大爽利,总是饭后腹胀,起初以为是积食,后来我发现赵嬷嬷每回端汤药的时候都会多站片刻,像是等药凉了些才端进去。"

"药凉了才端进去,有什么不对?"

"补药要趁热喝才见效,"阿离说,"凉了再喝,药性会变。我趁夜里没人的时候翻过药渣,有几味药材的配比跟方子上的对不上。有人动过老夫人的药方子。"

苏一冉的手指攥紧了他的。她的指甲盖上泛着紧张的白,可声音还算稳:"你查了多久了?"

"半月。"阿离反握住她的手,轻轻地、安慰似的捏了一下她的指节,"段爷那边给的消息让我摸盐茶转运的门路,可我在府里三年,摸来摸去都在老夫人的药房和水牢之间打转。我真正在查的,是赵嬷嬷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人。"

苏一冉抬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她想问很久的问题:"阿离,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阿离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吹过来了又吹过去,久到紫藤花又落了一层,久到他攥着她的那只手微微沁出了汗。然后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畔,声音低得像一句自言自语。

"我本来是来偷东西的。可偷着偷着,把自己赔进去了。"

苏一冉的耳朵轰地烧起来。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拂在她耳垂上,激起一片密密麻麻的麻痒,从耳垂一路窜到后颈,又从后颈窜到脊背。她整个人僵在那里,手指还攥着他的,一颗心跳得又快又乱,撞得胸腔生疼。

她忽然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他站在原地,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耳尖上那一抹极淡的红色照得清清楚楚。原来他也会脸红。苏一冉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刚才那股又麻又痒的感觉忽然就散了,她弯起嘴角,笑意从唇边一路漫到眼底。

"那你慢慢赔,"她说,"我不急。"

阿离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几分。他低头,把那只涂了药膏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里的月牙印被药膏盖了一层淡绿的膜,渗血的伤口被清凉的草药气息镇住了,不那么疼了。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掌心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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