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他一直心心念念的雪渊芝就近在眼前。
姜济海宣厉容殇进殿来。
厉容殇迈着从容的步伐走了进去。
一进殿内,他便看到厉炳宣和厉砚修面对面地坐着。
厉砚修面前的矮几上,摆满了从各地进贡来的珍稀瓜果,圣宠之隆,可见一斑。
在大殿中央的地上,还跪着一个穿着青色布袍的男人。
他低着头,恭顺而卑微地跪在那里,连头也不敢抬一下。
段行之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金砖地面,听到姜济海宣“太子殿下觐见”时,他整个人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听了姜明月的话,机缘巧合之下找到了雪渊芝。
这一株草,真的能让他翻身,得到二皇子殿下的赏识不说。
今日还能单独面圣,更有幸能见到这位从轻易露面的太子殿下。
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
“儿臣,参见父皇。”厉容殇撩起下摆,从容跪地行礼,余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装在锦盒中那株通体雪白、散发着寒气的雪渊芝,眼神暗了暗。
厉炳宣见到厉容殇进来,脸上那慈父般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几分。
他端起茶盏,面无表情地打量了太子一眼,淡淡地点了下头。
“起来吧。”
厉容殇站了起来。
厉炳宣开口道:“幽州水患的事,折子朕都看了,你治理得确实不错,堤坝修缮得及时,灾民也安置妥当了。”
厉容殇刚要谢恩,厉炳宣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抹帝王的威压:“只是,你的手段未免也太激进了些。”
“短短数日,杀的杀,斩的斩,连幽州知府你都敢直接就地正法。”
厉炳宣重重地将茶盏搁在桌上,“砰”的一声,吓得地上的段行之猛地一哆嗦。
“你身为储君,当以仁德服人,你这般嗜杀成性,让天下人怎么看朕,怎么看皇家?”
面对皇帝当众不留情面的训斥,厉容殇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他神色没有丝毫慌乱,只是垂首。
“父皇教训得是。”
“可幽州贪腐成风,若不杀一儆百,国库的赈灾银两根本到不了灾民手中,儿臣宁背负嗜杀之名,也不愿见幽州百姓饿殍遍野。”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却也针锋相对。
厉炳宣对这厉容殇这个儿子的手段和能力是越来越不喜了。
他心里那股掌控全局的从容感正在一点点流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厉炳宣觉得厉容殇已经长成了一匹狼。
一匹蛰伏已久,他彻底控制不住的野狼头子。
厉砚修坐在那里,淡定的从盘子里拿出一粒西域的葡萄吃了起来。
他似笑非笑的盯着下方的厉容殇瞧。
虽说这次厉容殇手段激进了一些,但效果实在是好。
朝堂上虽有几个迂腐的老臣对厉容殇这般行径颇有微词,但那点微弱的抗议,早就被铺天盖地的赞美声给淹没了。
大部分的大臣们对厉容殇此行皆是赞不绝口。
他们言辞恳切,高呼太子殿下治患有道,不仅平息了民怨,更是震慑了贪腐之风。
更有甚者,直接大肆奉承说太子殿下将来继承大统后,必定能开创百年未有的太平盛世。
夸赞厉炳宣这位皇帝有远见,早早地选了这么一位有大才的太子,实乃社稷之福。
厉砚修脸上带着笑意。
心底里的那份焦灼,快要藏不住了。
他若是再不行动起来,这天下,怕是真的是成了他厉容殇的了。
过了许久,厉炳宣终于缓缓开了口:“你这回治理水患,立下了大功,替朕分忧解难,安抚了黎民百姓。”
“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只要不过分,朕皆应允。”
厉容殇二话不说,衣摆一撩,直接“扑通”一声再次跪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儿臣别无他求,”厉容殇的声音清冷低沉,“只求父皇赏赐那株雪渊芝,以治母后的头疾。”
空气瞬间凝结。
一时半会,没有人敢出声。
段行之被这压抑的气氛吓的,头都要伏到地上去了。
厉炳宣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握着扶手的手青筋暴起。
他死死地盯着跪在下方的厉容殇,咬牙切齿的道:“太子,你可知那雪渊芝是何等珍贵之物?皇后的头疾,太医院自会调理,何须动用此等神药?”
厉容殇跪在地上,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父皇明鉴,太医院若是能治,母后的头疾也不至于拖延至今,日夜受尽折磨。”
厉容殇字字句句却如同刀锋:“古人云,百善孝为先。”
“儿臣在外治水患,日夜所思皆是父皇与母后的安康,如今儿臣立下微功,不敢贪图富贵权势,只求能尽为人子的一份孝心,替母后医病。”
“若父皇觉得儿臣这份孝心不值一株死物,儿臣这便收回方才的话。”
厉容殇这番话,直接将厉炳宣架了起来。
皇上若是连治愈结发妻子的一株药都不肯赏赐给立了大功的太子,那帝王的仁义何在?
岂不是坐实了刻薄寡恩的恶名。
厉砚修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暗自冷笑。
好一个厉容殇,这以退为进的逼迫手段,当真是炉火纯青。
厉炳宣狠狠地剜了厉容殇一眼。
他知道,如果他不赏,那就是伤了刚立了功太子的心,眼睁睁的看着结发妻子去死。
不仁,不义。
半晌,厉炳宣深吸了一口气,将满腔的憋屈强行咽了下去。
“好一个纯孝的太子,既然你如此执着,朕若是不赏,倒显得朕这个做父亲的凉薄了。”
“这雪渊芝,便赐予太子。”
“儿臣叩谢父皇隆恩,愿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厉容殇恭敬地磕了一个头,谢恩之后,从容不迫地站了起来。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一直趴在地上的段行之忍不住心头的好奇,快速地转过头,用余光偷偷扫了一眼厉容殇的脸。
那张俊美若神祇的脸上,有一道浅淡的疤。
他眼底深处,没有如释重负的喜悦,也没有大获全胜的得意。
只有一抹难以察觉的讥讽。
段行之猛地打了个寒颤,迅速收回了目光,将头埋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