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便是沸水炸锅般的嘶吼声。
“圣上!”
“陛下……”
姜济海和皇后两个人同时接住厉炳宣摇摇欲坠的身体,皇后眼泪瞬间决堤:“圣上您怎么了,别吓我啊。”
厉炳宣双目紧闭,原本红润的面庞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转为死灰般的惨白。
跪在最下方的厉砚修离得近,几点温热的血沫飞溅到了他白净的面颊上。
他那句未说完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满眼的惊恐和茫然。
一旁的厉容殇瞳孔骤然紧缩。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大步跨上玉阶,一把扶住厉炳宣,声音虽然紧绷却透着杀伐决断的镇定:“肖齐,封锁整个大殿。”
“太医院的人呢?还不快滚进来。”
松萝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彻底吓住了。
她那双杏眸睁得老大,纤弱的身体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阿萝别看。”一旁的松年反应极快,出于本能,紧紧捂住妹妹的眼睛,满脸的凝重。
“护驾,禁军快来护驾。”姜济海尖锐刺耳的嗓音划破了整座大殿的穹顶。
肖齐立刻带着所有当值的禁军闯了进来。
“各位大人。”肖齐冲着在场的文武百官抱了下拳,“事发突然,还请各位等在原地。”
此言一出,众人都惊了,却没有一个人敢反驳。
圣上在自己的寿宴上当众吐血,天,怕是要变了。
……
养心殿。
厉炳宣躺在龙榻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只有出的气,快没进的气了。
“快,快,快,护心丹,再碾碎两粒。”
“银针,太溪穴、神门穴,扎啊。”
“圣上脉象又弱了,快点先拿百年老参来吊着。”
太医们已经乱成了一团。
低吼声,翻找药箱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整个养心殿的空气里,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苦涩的药味,压得人快要喘不过气来。
姜济海垂着头,双手交握拢在宽大的袖管里。
他一直站在离厉炳宣最近的龙榻边,一动不动。
从外人的角度看去,他呆滞的看着太医们进进出出的。
别人以为姜济海不似平时那般的八面玲珑,以为他是被圣上突发的急症吓傻了,只有厉容殇知道,他可没有半点担心龙榻上那个正在苟延残喘的老东西。
姜济海是在担心事情败露后,自己的那条老命。
姜济海颤栗的抬眼看向厉容殇的方向。
厉容殇镇定自若的站在那里,面上一副担心圣上龙体安危的模样,眼眸里却泛着冷意。
似乎是感受到姜济海的目光,厉容殇抬眸扫了他一眼。
姜济海瞬间将头低下,避开他的目光。
从正午时分一直折腾到傍晚。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下来,一直到掌灯时分。
连排的宫灯被小太监们战战兢兢地接连点亮。
太医们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
江太医胡乱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终于算是将圣上的脉相暂时稳住了。
圣上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了。
他们整个太医院,也都被人按着脑袋,跟着一脚踏进了棺材里。
……
皇后和厉容殇一直等在偏殿里。
皇后端坐于上首,凤眸微垂,厉容殇立在一侧,身姿挺拔如松。
“殇儿。”皇后带着疑惑的开口问道,“你跟本宫说实话,你心仪的那个女子,何时变成了镇国将军的嫡女了?”
厉容殇走过去,坐到了皇后的旁边,开口道:“母后,儿臣心仪的女子一直都是阿萝,之前是你搞错人了。”
皇后眉头微蹙,似乎在消化这个事实。
厉容殇眼底闪过一丝柔情,“那支金丝楠木的簪子,也是儿臣亲手,一刀一刻,雕给阿萝的,从无旁人。”
“只是千岁宴那天,凑巧被叶醒春戴了一会儿。”
皇后立刻想了起来,那天,是松萝和叶醒春一同进来的。
进来前,两个女孩儿似乎还在殿前闹了一会儿。
估计就是那闹着玩的时候,被叶醒春戴了下。
原来,至始至终都是她搞错人了。
幸好她没有乱点鸳鸯谱。
……
此时,大殿上。
文武百官已经在禁军的看守下,等了一个晚上。
松萝和叶醒春坐到了一起,两个女孩子靠在一起半睡半醒的。
大理寺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大殿一夜通明,整个大理寺的人,几乎将整个宴席的场地翻了个底朝天。
查了几遍,却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查到。
皇上桌案上那只酒壶里的酒,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问题。
皇上喝过的杯子,里面全是吐出来的血,酒水与血液混杂,根本验不出里面下了哪种的毒。
殿上所有的人,上至一品大员,下至端盘子的宫女太监,几乎都被大理寺的人轮番盘查过两三回了。
口供对得上,神态找不出破绽,没有任何人有问题。
这就好像,那毒是凭空变出来,直接落在皇上喉咙里的一样。
天,渐渐破晓。
松萝被外面的鸟鸣声惊醒,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就越过人群,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兄长。
松年熬了整整一夜,那双温润的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松萝心里一酸,揉了下眼睛,活动了下四肢,站了起来,走到松年面前,将一块桂花糕递到他面前。
“兄长,你是不是没吃东西,饿吗,吃点桂花糕垫下。”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松年看着妹妹被冻得发红的鼻尖,心疼地摇了下头。
他将桂花糕轻轻推回了松萝的手里, “你吃,阿萝听话,兄长不饿。”
松萝没吃,她将桂花糕递到了松年嘴边,让他咬了几口,看到松年噎的慌。
她连忙给松年倒了一杯冷掉的茶水,递到了他的手里,“兄长,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府啊。”
松萝想云香了,想她的软软的榻,想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上一觉。
松年抬手轻轻揉了下松萝的发顶,“快了,别急,大理寺的人查清楚了,就会放咱们回去的。”
话音刚落,肖齐快步走了进来。
他环视了一圈疲惫不堪的百官,高声开口道:“诸位大人,受惊了,大理寺已核查完毕,所有人,都可以离宫了。”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松气声,许多官员甚至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肖齐交代完,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松萝的面前。
他微微抱拳,神色恭敬:“松小姐,请留步,皇后娘娘想见您。”
“见我?”松萝伸出小手指了下自己的脸颊。
“是,皇后娘娘口谕,请松小姐移步寿宁宫。”
松萝惶恐的抬头看向松年,松年也不明白皇后娘娘为何要见松萝。
他安抚的拍了下松萝的肩膀,“去吧,兄长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松萝点了下头,跟着肖齐离开了。
……
到了皇后的寝宫门前,肖齐停下了脚步,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松小姐,请吧。”
松萝微微颔首:“多谢肖大人。”
松萝站在门前好一会儿,才忐忑不安的推开门。
里面有些暗。
只有几盏错落有致的琉璃长明灯在角落里幽幽地燃着。
松萝咽了一口唾沫,开口道:“皇后娘娘,臣女松萝,来给娘娘请安。”
空荡荡的殿堂里,只有她的回音。
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人回应她。
松萝小声说道,“那臣女进来了。”
刚迈一条腿,一只强劲有力的手猛地从门后的阴影里探出,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将她拖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