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又过了两天,这天福安来昭阳殿的时候,萧玄策正在榻上爬。他快八个月了,手脚并用,从榻这头爬到那头,沈清妩坐在旁边看着。
他没爬几步就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啃自己的脚趾。沈清妩伸手把他的脚趾从嘴里拿出来,他“啊啊”叫了两声,又塞回去了。沈清妩看着他那股倔劲,嘴角弯了一下。
“娘娘。”福安躬着身子,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沈清妩抬起头。福安的手在袖口内侧蹭了两下,躬着身子,声音不大。“陛下今日……没什么胃口。”
沈清妩看着他,没说“知道了”,没说“我去看”,什么都没说。福安躬着身子等了很久,没等到她开口。他退了出去,脚步很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想回头又没回头,跨出门槛走了。
沈清妩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想起上次是他自己来的……今日他没来,是福安来了。
萧玄策在榻上翻了个身,从仰面变成趴着,抬起头看着她。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挂在腮边。沈清妩拿帕子给他擦,擦完了,他把帕子从她手里抢过去塞进嘴里啃。
她的帕子被他抢走了,手还伸着,没缩回来。她在想要不要去看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好。
午后,沈清妩抱着萧玄策去了寝殿。她站在寝殿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站了很久。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素兰在后面躬着身子,等了好一会儿,小声说“娘娘,不进去吗”。沈清妩没回答,手还在门框上搭着。里面的说话声停了,她听到他咳了一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她在想进去说什么。说“陛下好好养病”?他听了太多遍了……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只知道不想进去。
不是不想见他,是不敢见。看到他躺在那里脸色灰白,她会想起以前那个站在偏殿门口的人,不是同一个人了。她站了很久,没等到自己走进去,转身走了。萧玄策在她怀里“啊啊”叫了两声,她没回头。
第二天她又去了,走进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她抱着萧玄策坐在床边,萧景桓靠在枕头上看着萧玄策在榻上爬。孩子从这头爬到那头,抓住他的袖子,借力站起来,站不稳又坐下去。
他看着孩子摔倒,伸出手想扶,手伸到一半孩子已经自己坐起来了,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来。沈清妩看着那只收回去的手,什么都没说。
萧景桓说了很久,萧玄策不理他。他靠在枕头上,萧玄策在榻上爬,萧景桓喊“父——皇——”,萧玄策不理他,继续爬。
他又喊了一声,萧玄策抓了一下他的袖子,没抓牢,又爬走了。他伸手想抓住孩子的手,没抓住,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来。他教了很多遍,萧玄策没学会。沈清妩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在被子底下,手指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她把目光移开,低头看着萧玄策。
萧玄策九个月的时候会叫“母后”了。沈清妩正在给他擦脸,他忽然冒出一句“母后”,含混不清的。
沈清妩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着他,他嘴里还在嚼着什么,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挂在腮边。她的眼眶红了,没哭,低头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下,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萧玄策被她抵着不舒服,伸手推她的脸,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了。
萧景桓也知道了。他躺在那里,脑子里那两个字转了一整天——“母后”。他教的“父皇”还没学会,她没教的“母后”先会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
萧玄策十个多月的时候,忽然冒出一句“父皇”。萧景桓正在看他爬,孩子从榻这头爬到那头,抓住床沿站起来,站不稳,晃了两下,嘴里突然蹦出两个字——“父、皇”。
萧玄策喊的含糊不清的,但萧景桓听到了。他愣在那里,看着萧玄策。孩子没看他,蹲下去,又开始爬。
萧景桓伸手想抱,手伸出去,在离孩子几寸的地方停了一下,怕自己抱不动,然后还是把孩子抱过来了。孩子被他抱得太紧,挣扎了一下,他没松手,把脸埋在孩子肩窝里。
萧玄策被他抱着不舒服,伸手推他的脸,他感觉到孩子的手掌贴在他脸上,小小的,温热的,他不松手。沈清妩站在门口,没进去,眼角有一滴泪划过。
她看着他抱着孩子的样子。他抱得太紧了,孩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推着他的下巴,他没松。她站在门口看着,站了很久。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她转过身,走了。脚步声很轻,轻到像怕惊着什么。走到廊道尽头,手在墙上扶了一下,不是走不稳,是心里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不知道被什么撞了,也不想知道。
此时,王府书房。
王衍把密报摊在桌上,看了一遍又一遍。萧彻的三万人马集结完毕,粮草分储在青州、兖州、徐州,与邻国使者密会了三次,其中两次在夜里。他的手在“邻国使者”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王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把青州、兖州、徐州、扬州的舆图过了一遍,萧彻的交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大概能摸到线头了。
崔昭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汤圆。她把碗放在桌上,没催他喝,在旁边坐下。“怎么了?”
“萧彻跟邻国勾结。”王衍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沉,“他不是要清君侧。”
崔昭看了他一眼。王衍没往下说。
她没追问,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先吃,凉了糯。”王衍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热的。他看了她一眼,又喝了一口。
“你要怎么做?”崔昭问。
王衍没答。他放下碗,提笔写了几行字,折好,封口的时候火漆滴得比平时多。他把信递给心腹。“送去青州。”
门关上后,崔昭站起来收了碗。走到门口回头看他,王衍还坐在案后,手指搁在桌沿上,没动。
“早点歇。”她说。
“你先睡,我把这摞折子批完。”
崔昭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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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衍回到正院的时候,崔昭正靠在榻上出神。王祐之在摇床里睡了,被子盖到胸口。他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孩子下巴,手指在儿子脸蛋上轻轻刮了一下。
崔昭看着他的手,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还没抱他。”
王衍把手收回来。“怕弄醒。”
“醒不了,他刚吃完。”
王衍弯腰把王祐之从摇床里捞起来。孩子被抱起来的时候哼了一下,脸皱成一团,王衍托着他后脑勺的手没敢动。等了一会儿,孩子没哭,又睡过去了。
崔昭看着他抱孩子的样子——抱得太紧了,手臂箍着,像怕孩子掉下去。王祐之在他怀里不舒服地扭了一下,王衍赶紧换了个姿势,还是紧。
“你松一点。”
王衍松了一点。
“再松。”
他又松了一点。王祐之这回没扭,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
王衍低头看着儿子毛茸茸的后脑勺,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好像也没那么难”的松快。他抬眼看崔昭,崔昭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她把目光移开了,看着窗外。
王衍把孩子放回摇床,在她旁边坐下,肩靠着肩。崔昭伸手把王祐之伸出来的小手塞回被子里,手收回来的时候王衍接住了,握住她的手指。
“你今天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崔昭没看他,“就是觉得,你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
王衍握着她的手没松。窗外的桂花树叶子不响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地上,挨在一起。
“以后早点回来。”他说。
崔昭转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哄她。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说。
王衍看着她,没接话。他的手指还在膝盖上,刚才握过她的那只手,指尖慢慢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崔昭把目光移开,落在摇床上。王祐之翻了个身,面朝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她看了一会儿。
“王衍,你刚才在书房,说萧彻不是要清君侧。”
王衍没接话。
崔昭转过头看着他。“那他要做什么?”
王衍看着她。烛火跳了一下,他的眼睛里有东西沉下去了。
他没回答。
窗外的风停了。桂花树的叶子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