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半夜传回来的。王衍坐在书房,灯还亮着。门被推开,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响。来人跪在地上,头磕得很低。“王爷,刘仁在徐州城外三十里遇袭。人没了,信也不见了。”
王衍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刘仁跟他从龙渊阁出来的,跟了十几年。话少,办事稳,从不出错,出去就没回来。他派他送信给徐州刺史,信里写了什么只有刘仁知道。现在刘仁死了,信落在谁手里,萧彻还是徐州刺史,还是第三个人。
“在哪一段路出的事?”
“夹沟驿往南十里,过了河那片林子。”来人躬着身子,“对方下手利落,没有活口。等我们找到的时候,人已经……只剩下一件衣裳是认的。”
王衍没问“找到的时候什么样”,没问“有没有留下什么话”,什么都没问。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窗纸被风吹得呼啦响,那阵风不知道从哪里来。
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铺开一张纸,磨墨,提笔。写了一行字,折好,封口。火漆滴上去的时候滴得比平时还多,厚厚一坨,封口那根线被盖住了。
“送去青州。亲自交到他手上。这次找两个人去,分开走。”
来人接过信,躬着身子退出去。门关上了。王衍一个人坐着,刘仁的脸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瘦长脸,话少,办事稳,从不出错。他闭上眼,把那几个画面压下去,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崔昭站在书房门口,门没关紧,留了一条缝。她听到“人没了”三个字,脚步停了一下,没有推门进去,站在门口听着。里面沉默了很久,她听到了磨墨的声音、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火漆滴在封口上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轻,但每一下她都听得到。
门从里面打开。王衍站在门口,看到她愣了一下。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泪,是那种“我死了个兄弟但我不能让人看出来”的硬。她把那层硬看穿了,但没点破。
“刘仁的家人,王府来养……后事王府来办。”崔昭看着他,“你顾你的事,这些我来。”
王衍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他伸手把她拉进来,门关上了。他把她按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崔昭没动,听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她不说话,他心跳快了,他在忍。忍什么,她知道。
“祐之睡了?”
“睡了,乳母看着。”
王衍点了下头,走回案后,铺开舆图。崔昭没走,站在旁边看着舆图上那些标注。青州、兖州、徐州、扬州,四个州连成一条线,从北往南。王衍的手指从青州滑到徐州,在徐州停了一下。
“萧彻如果走徐州,过了淮河就是扬州。扬州守将是他的人。”
崔昭看着舆图上那条线。“你派去徐州的人——”
“死了,信落在谁手里还不知道。”
崔昭看着他的手,手指按在徐州那个位置,指节泛白。
“你打算怎么办?”崔昭问。
“重新派人去徐州,青州那边也要再送一封信,还有邻国。”王衍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几条线,从建康出去,往北、往东、往西。崔昭看着那些线,建康城在她脑子里像一张网的中心,那些线从中心往外射。她在想他能不能赢,没问他,把手指从他手背上收回去,拢进袖子里。
“我去看看祐之。你别熬太晚。”
王衍点了下头,没看她。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昭昭。”
她停住,没回头。
“刘仁家里,你多费心。”
崔昭站了一瞬,跨出门槛,走了。王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坐回案后,拿起笔。批折子,批了一本放到一边,又批了一本。
沈清妩每天带着萧玄策去看萧景桓。她不进去,就站在门口,把孩子放进去。
萧玄策被素兰抱进寝殿,放在榻上。十个多月了,爬得快,从榻这头爬到那头,抓住床沿站起来,站不稳又坐下去。
萧景桓靠在枕头上看着他,萧玄策爬到他手边,抓住他的手指,借力站起来,站不稳往前栽,栽在他怀里。他的手接住了。萧玄策在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喊了一声“父皇”。含糊不清的,但萧景桓听到了,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孩子看不懂。
后来萧玄策越来越喜欢往萧景桓怀里钻。他爬到他身边,靠着他坐下来,嘴里喊着“父皇”“父皇”,喊一声抬头看他一眼,喊一声又看他一眼。
萧景桓的手搭在孩子背上,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拍得很慢。孩子靠在他怀里,开始啃自己的手指,口水流了一下巴,滴在他的寝衣上。他没擦,低头看着孩子的头顶。头发很软,跟他的一样的颜色,跟她的也一样的颜色。
他分不清是像谁,看着那一小片发旋,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他没笑。
萧景桓越来越不舍……他看着孩子在他怀里拱来拱去,看他爬,看他抓自己的手指塞进嘴里啃。他在想,他还能看多久。
沈清妩站在门口没进去。透过门缝看到萧玄策靠在萧景桓怀里,萧景桓的手搭在孩子背上,轻轻拍着。她的手搭在门框上,看了很久。里面传来萧玄策的叫声,含混不清的,一声接一声。她
听不清他在叫什么,但她听到萧景桓在跟孩子说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孩子听得到。她站在门口,想进去,脚没动。
过了五天,她终于忍不住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萧景桓正靠在枕头上,萧玄策趴在他胸口睡着了。孩子的小脸贴着他的胸膛,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他的手搭在孩子背上,没动。看到沈清妩进来,他愣了一下。她的眼眶红着。
“睡着了。”他说,声音很低,怕吵醒孩子。
沈清妩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萧玄策趴在他胸口的睡脸。她看了很久,没说话。
“我可能……看不到他走路了。”萧景桓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沈清妩看着他的脸,灰白色的,颧骨比上个月更突了,眼窝陷下去。他低头看着孩子,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他没看她。
她站在那里,眼泪掉下来了,没出声。萧景桓抬起头,看着她那滴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滴下去,滴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
他伸出手,慢慢把她拉过来。她没反抗,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肩。他的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指腹贴着她的头发,没动。
“别哭了。”他的声音很低,“我死了,你应该高兴。”
沈清妩没接话,额头还抵着他的肩。她的眼泪掉在他寝衣上,洇开一小片。他的手从她后脑勺滑下来,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看不得你哭。”
沈清妩从他肩上直起身,擦掉眼泪。萧玄策被吵醒了,在她怀里拱了一下。沈清妩把孩子接过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她没回头,跨出去了。
门关上了,萧景桓一个人坐在那里。肩上的寝衣湿了一小片,她哭过的地方。他低头看着那片洇开的湿痕,手指在上面蹭了一下。
他咳了起来,帕子捂上去,拿开的时候上面有一摊血,比上次多。他把帕子攥在手里,没让任何人看到。他看着帐顶,龙的眼睛暗沉沉的。他不想死,他还没看到孩子走路……
他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锦囊。红绳系着,杏黄色的绸布。他在那根红绳上蹭了一下,没解开。以前他在想“要不要打开”,现在他在想“打开了还有没有用”……他不知道,但他想试试。
“福安。”
福安躬着身子从门外走进来。
“宣太医。”
声音不大,没什么力气,但福安听到了,愣了一下,躬着身子退出去。
萧景桓躺在那里,手还攥着那个锦囊,没松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但他在想,万一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