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的蜡烛烧了三天三夜,烛泪堆在铜台上,一层叠一层。
沈清妩坐在蒲团上,姿势没变过。脊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朝下。她的头发散了,簪子歪了,翟衣的领口皱了三天没换。
崔昭进来的时候看到她,那张脸跟三天前一样,什么都没写。
崔昭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两个人静静地看着棺椁。那口棺椁停在灵堂正中间,金丝楠木的,朱红色的漆,烛火在上面晃。沈清妩看了它整整三天。
崔昭把手伸过去,覆在她手背上。沈清妩的手是凉的,指节凸出来,像冬天落了叶子的树枝。她没有回握,也没有抽走,就让她覆着。灵堂里很静,蜡烛偶尔爆一下,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铜台上灭了。
过了很久,沈清妩开口了。“我说了让下辈子别遇到他,他笑了。”她的声音不大,像是怕吵醒什么。
崔昭看着她。她没看崔昭,目光落在棺椁上,盯着棺盖和棺身之间那道缝。朱红色的漆在缝口堆得厚一些,像一道干了的血痕。
“他为什么笑?”她不是在问崔昭,是在问那口棺椁。
崔昭没有回答。沈清妩也没等她回答。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崔昭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我恨了他那么多年。”沈清妩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收拢了一下,又松开。“恨到最后,不知道恨的是哪一个。”
是那个把她锁在长秋宫的人,还是那个半夜会摸黑过来看她的人;是那个笑着问她“朕对你够好了吧”的人,还是那个咳血咳到喘不上气还偏要自己从肩舆走下来的人。
她恨的那个人死了。可恨也跟着散了,她没地方放了。
这些年她靠着那口气撑着……她以为他死了她会松一口气,现在那口气松了,胸口反而更空了。像攥了一辈子的拳头忽然松开,掌心里什么都没留下,只有几道掐出来的印子。
崔昭的手从她手背上移开,搭在她肩上。沈清妩没有靠过来,也没有躲开,就那样坐着。
“他临死前笑的那一下,”沈清妩的声音低下去,“跟平时不一样。”
蜡烛芯又爆了一下。崔昭把手收回来。沈清妩还坐在那里,看着棺椁。那道缝还在,她盯着那道缝,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了很多,想不起来了。
福安站在棺椁旁边。三天了,他一直站在那里。不是守灵,是守着那口棺材。有人来哭,他躬着身子送走;有人来上香,他躬着身子递香。没人来的时候,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看着棺椁。
出殡那天,棺椁要抬起来的时候,他的手在棺材边沿上蹭了一下。不是擦灰,是在摸那道缝。手指从缝口滑过去,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没人注意到。所有人都跪着,哭的哭,喊的喊。
棺材抬起来的时候他的身子跟着晃了一下,稳住了。站在那里看着棺椁从灵堂抬出去,从廊下抬过去,从宫门抬出去。
他没跟上去,站在那里躬着身子,躬了很久。
沈清妩在灵堂坐了三天三夜。崔昭陪了她一天,寸步不离。
到傍晚的时候,碧桃找过来了,说王祐之哭了好一阵,奶娘哄不住。崔昭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她按着桌沿稳了一下。
她看了沈清妩一眼——沈清妩还看着棺椁原来摆着的位置。棺椁已经抬走了,灵堂空了,香烛还在烧,烟气升上去散开,空荡荡的。
沈清妩的目光钉在那里,像那口棺材还在。
崔昭站了一会儿,没有叫她,转身走了。碧桃在外面等着,手里拿着她的披风。
“夫人,小少爷哭得厉害,谁抱都哄不住。”
崔昭没说话,把披风系好,快步走了。
灵堂里只剩下沈清妩一个人。蜡烛爆了一下,火星溅出来,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人没动。她还看着那个位置,像在等什么……
出殡后,福安就不见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回老家了,有人说他跟着棺椁去皇陵了,有人说他殉主了。没人去查,一个太监而已。
王衍在值房收到密报,上面写着福安出殡当日出了宫门往南走了,最后跟丢了。王衍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福安往南走了,南边有什么?
他把密报折了两折,放到烛火上。纸卷起来,边缘发黑,火焰舔上来,灰烬落在铜盆里,碎成几片。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灰烬,看了很久。
萧玄策登基那天,沈清妩穿上了太后朝服。玄色的,绣着凤纹,凤冠上的珠串垂在额前。她坐在帘子后面,萧玄策坐在龙椅上,小小一个,脚够不到地面。
朝臣跪了一地,王衍站在最前面。萧玄策看着那些跪着的人,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转头看沈清妩,她没看他,看着帘外。王衍念圣旨,减赋税,为先帝祈福。声音不高不低,殿里每个人都听得到。
萧玄策听不懂,坐在那里踢了一下脚。
散了朝,沈清妩把萧玄策抱起来。他趴在她肩上,玩她凤冠上垂下来的珠串。她让他玩,没拦着。他玩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父皇呢?”
沈清妩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下。他把珠串塞进嘴里啃,她没把他的珠串拿出来。
“父皇去了很远的地方。”
萧玄策看着她。听不懂,但他看到她的眼眶红了,嘴瘪了一下,把脸埋进她肩窝里。沈清妩的眼泪掉在他头发上,他动了动,没抬头。
崔昭在府里收到消息,新皇登基,王衍辅政,减赋税。
她抱着孩子走到窗前。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王祐之脸上,他嘟了嘟嘴,没醒。崔昭低头看着他,下巴那个弧度跟王洐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他以后会面对什么样的朝堂?萧玄策才多大,辅政的王衍能辅多久,那些趴在朝堂上等肉吃的世家大族会安分几年。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什么都不知道,睡得正香,她把他抱紧了一些。但她知道,他爹在前面替她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