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桓死后的第七天,朝堂上恢复了早朝。
崔昭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换了衣裳去书房。王衍坐在案后批折子,听到脚步声没抬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她在对面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
“她瘦了。”崔昭开口。
王衍的笔顿了一下,没停。
“眼神是空的,问她睡没睡,她说睡了……那个眼圈不像是睡过的。”王衍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烛火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
崔昭又担忧的说,“我想多进宫陪陪她。”
王衍点了下头。他低头继续批折子,她坐在那里看他批。窗外的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微微翘起。她把那页纸按住,等他批完那本,他搁下笔。
“今日朝堂上吵了多久?”崔昭问。
“一个时辰。”王衍把批完的折子拢到一起,推到桌角。
崔昭没再问了。她看着他,他把手从折子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别熬太晚。”
王衍没接话。她跨出去,门关上了。
半个月后,萧彻起兵。三万人马从青州南下,沿途州府望风而降。
消息传到建康的时候,朝堂上炸了锅。有人主战,说萧彻狼子野心,当发兵剿灭。有人主和,说萧彻兵锋正盛,不如割地求和。有人主迁都,说建康无险可守,不如南渡。
吵了一个时辰没吵出结果。
王衍坐在椅子上,听着他们吵,他什么都没说。等他们都吵完了,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陛下年幼,朝政由本王代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殿里每个人都听得到。“本王说,不退。”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青州划到徐州,从徐州划到扬州,从扬州划到建康。那条线从北往南,一路向下。舆图上的徐州被画了一个圈,朱砂笔的红色在烛火下暗沉沉的。
“他走徐州。”王衍的手指在徐州那个圈上停了一下。“过了徐州就是扬州。扬州守将是他的人。过了扬州,建康无险可守。”
他看着舆图上那条线,看了很久。“必须在徐州拦下他。”
朝堂上安静了很久。有人想问“徐州守将是谁的人”,嘴张了一下,看到王衍的脸色,闭上了。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笏板,有人盯着舆图上那条线,有人盯着王衍的手指。
王衍的手指从徐州往上移了两寸,停在那里。停了很久,然后收回来。
“等。”
朝堂上没人敢问等什么。
王衍坐在椅子上,看着舆图上那条线,他在等徐州的消息。
三年前,他巡视徐州,在城门口看到一个年轻人跪在路边,手里攥着一本书,脊背挺得很直,跪在那里头不低。他停下来看了他一眼,那人抬起头,脸瘦长,颧骨高,眼窝深。他把手里的书举起来,说“下官陈昭,有策论献与王爷”。
王衍接过来翻了翻,折角折在“边备”那一章。他把书合上,看了他一眼。
“徐州推官?”
“是。”
“本王记下了。”
三年了,那颗子一直在徐州。王衍不知道他会不会在关键时刻替自己卖命,但他没别人可以赌。赌他能拖住萧彻,拖到他断了萧彻后路。
徐州的消息是五天后传回来的。不到一万人对三万人,守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夜里城墙塌了一角,萧彻的人马从缺口涌进来。陈昭提着剑堵在那里,剑砍断了换刀,刀卷刃了用拳头。
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他站到了最后。
史书上只会写一句——徐州陷落,陈昭战死。
不会写他断了一条胳膊还撑到天亮,不会写他死的时候靠着城墙垛子面朝北——那是建康的方向。
王衍收到密报的时候正在批折子。他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完顿了一下,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密报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继续批折子。笔尖落下去写了几个字,手没停。
但他的手指在纸边多停了一下——不是在想陈昭,是在想他下一个棋子会不会也这样死掉。
他没让人看出来。
崔昭在正院给王祐之擦脸。碧桃躬着身子把话说完,她的手指在孩子脸上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王祐之——他醒了,半闭着眼,嘴一动一动的。她看了他很久,把孩子放回摇床里,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门没关。
王衍坐在案后,舆图摊在桌上。徐州那个圈还在,朱砂笔画的,在烛火下暗沉沉的。她走进去,不知道陈昭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多大年纪,不知道他有没有家人。
她只知道他死了,守在徐州那块地方,死了。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搭在王衍手背上。他的手背凉的,她的掌心热的,叠在一起。
他没看她,看着舆图上那条线。手指从徐州往下滑,滑到扬州,从扬州滑到建康。在建康那个位置上停了一下。
“你还有一颗子。”崔昭说。
王衍看着她,她的手还搭在他手背上。他看了她几秒,把舆图折起来塞进抽屉。
萧彻过了徐州,势如破竹。扬州守将是他的人,打开城门迎他进去。过了淮河就是建康。
王衍坐在椅子上听着那些嘈杂的声音。他知道已经有人在收拾细软了,有人把家眷送出了城,有人在给萧彻写效忠信……他什么都没说,他在等另一颗子,同时也记住了这些人。
那两颗子是同时布下的。一颗在徐州,一颗在邻国。徐州死了,他不知道邻国那边会不会出事。
消息从北边传回来的那天,比预计早了三天。
殿里的嘈杂还没停,有人正在说“萧彻过了淮河建康无险可守”,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密报摊在桌上,王衍看了一眼,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然后把密报推到桌子中间。
王衍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建康那个圈上停了一下,然后擦掉了。
他赌赢了,那颗子活了。
他没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把手指收回来垂在身侧。殿外有风吹进来,吹得舆图的一角翘起来,他伸手按住了。
“该上朝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殿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