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王恒站在案前,脊背挺得笔直。王衍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篇策论,题目是他出的——论青州盐铁之利。
“青州盐铁,利在何处?”王衍问。
王恒想了想,开口答:“青州靠海,煮海为盐,成本低、产量大,可销往内陆诸州。铁则在山,开采冶炼可制兵器农具。盐铁之利,一在充盈国库,二在掌控民生。”
王衍点了点头。“盐铁之利这么大,为何朝廷不全部收归官营?”
王恒愣了一下,手指蜷了一下,那是他紧张的时候会做的事。“官营则利归朝廷,但商贾不通,盐铁难以下沉到乡野小铺。民间私贩虽损国利,却能补官营之不足。”
“私贩损国利,你还替他们说话?”
“不是替他们说话。”王恒抬起头看着王衍,“是禁不完。与其禁,不如管。发放盐引,划定区域,让私贩有路可走,朝廷也能分一杯羹。”
王衍看着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把策论放下。“字还差些,回去抄十遍。”
王恒躬了躬身子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王衍叫住他。“你答的那些,有一半能用。”
王恒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我知道了”,他跨出去了。王衍坐在案后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策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不是不满意,是怕他骄傲。
天擦黑的时候,那封信送来了。
信封没署名,王衍拆开,里面的字迹瘦硬,撇捺锋利。他看过这字,在折子上、在军报上,在萧景桓批的每一本折子上。
信的内容不长,就一两页纸,问了朝堂、问了萧玄策、问了崔昭和孩子们……什么都问了,唯独没问沈清妩。
王衍把信看了两遍,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三日后,缘华寺。
他没写“她好吗”,但他在绕,每问一件事都在绕,他要问的那个人他不敢写出来。
王衍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他在想要不要主动提沈清妩——她现在瘦了,不怎么笑了,话也少了,每天就是带孩子、抄经、发呆。他知道萧景桓想知道,每一个字都想知道,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睁开眼,铺了一张新纸磨墨提笔,只写了一行字:三日后见,其余什么都没写。
信折好封口叫来暗卫送出去。暗卫躬着身子退出去,门关上了。王衍还坐在那里,那封信在袖子里压着。他伸手摸了一下,没拿出来,手指在袖口按了按才收回来。
次日散朝,王衍把沈冲和几个亲信留在了值房。
门关上了,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从廊下传过去,没人敢停。沈冲站在最前面,左肩的伤还没好透,吊着绷带。王衍把舆图铺在桌上,手指在建康城的位置停了一下,青州、兖州、徐州,沿着那条线划过去,又停了一下。
“萧彻虽然死了,但当初跟着萧景桓的人还在……他们不会一直老实。”
沈冲看着舆图上那些位置,没问“谁”,没问“多少人”,点了下头。王衍的手从舆图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
“盯着他们。”
“王爷要盯到什么地步?”
王衍看着他。“他们动,你动……他们不动,你看着。”
沈冲躬了躬身子。
王衍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的伤还没好。”
沈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吊着的左肩。“不碍事。”
王衍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沈冲站在值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在想,王衍让他盯着那些人,是在怕什么……
次日,崔晗来的时候,崔昭正站在院子散步。
“姐姐。”崔晗从月亮门走进来,挽住她的胳膊。崔昭把手从树上收回来,拢进袖子里。“姐夫呢?”
“在书房。”
崔晗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我前几天去缘华寺了。”
崔昭看着她。
“沈冲的伤不是还没好透吗,我去给他祈福。”崔晗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后山有棵大槐树,上面挂了好多红丝带。风一吹哗啦响,可好看了。”
崔昭听着,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姐姐你说,把心愿写在丝带上挂在树上,是不是真的能实现?”
崔昭看着她,没有说话。崔晗没等她回答,自己笑了。“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挂了。”
“许的什么愿?”崔昭问。
崔晗的脸红了一下。“你别问了。”
崔昭看着她红了的耳廓,没有追问,只说。“改嫁的事你别跟沈冲提了,他记着呢。”
崔晗瞪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闹过?”她的声音小了下去,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攥的是什么——是怕沈冲真的以为她要改嫁。
崔昭看着她攥着的手指,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没闹,你就是嘴硬。”
崔晗没说话,站在那里脸红着。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哗啦响了一声。崔晗抬起头,眼眶红了一下,没哭,挽着崔昭的胳膊往里走。“姐姐,我饿了。”
崔昭看着她,没接话。崔晗自己笑了。“喝粥吧。”
崔昭回到正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衍在书案前坐着写书信。她走过去把那盏凉了的茶换掉,倒了一杯温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信回了?”崔昭问。
“嗯。三日后,我去缘华寺。”
“清妩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王衍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再等等,三日后我在决定。”
他在想清妩知道了会怎样——会去找他,会原谅他,会再信他一次……还是会恨他骗她这么久?
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叶子不响了,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暗卫来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王衍在书房批折子,来人跪在地上躬着身子。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王爷,缘华寺住持的来历查清了。”王衍看着他,没说话。“他出家前姓陆,曾任大理寺少卿。三十年前,一桩旧案牵扯到先帝的一位妃子。那人含冤而死,他辞了官,出了家。”王衍听着,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