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到的时候,萧景桓正在喝药。
住持端着药碗站在床边,他接过去喝了,还是苦涩的很,他咽下去了。住持把空碗收了,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过去。
萧景桓看着那封信,信封上没署名,但他认识那个折法,王衍折信的习惯,对折再对折,边角压平。他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拆开,里面只有一页纸,写着“三日后见”。
他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字,又翻回去看正面,还是那行字。他把信折好放到枕头底下,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住持站在那里看着他嘴角弯了,自己的嘴角也弯了一下,躬了躬身子退出去了。
萧景桓一个人躺在那里,把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他没问她怎么样了,是故意的,他明知道他想问什么,偏偏不说……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笑王衍,还是在笑自己。
住持回到禅房,把门关上。柜子在墙角,他走过去打开,从最深处请出一块牌位。
牌位是木头的,没有刻字,边角磨得光滑。他把牌位捧在手里,放到桌上,上了三炷香。他跪在蒲团上,看着那块牌位,脑子里闪过一张脸。月白色的褙子,撑着伞,雪从伞沿滑下去落在她肩上。
她站在后山那棵槐树下,把一块铭牌挂上去。他问她写的什么,她说“愿他平安”。那个人死了,她不知道。她等了三年,等到进了宫,等到生了萧景桓,等到死了……她不知道他在她等的时候已经死了。
三十年前那桩案子是他经手的,他查错了人,那个人含冤而死。那人是萧景桓母亲进宫前已经托付终身的恋人,他死了,她不知道。
他知道了真相之后辞了官,出了家。他把那块牌位供奉在这里,跪了三十年,还了三十年的债,还没还完。
他跪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了一下,松开。不是疼,是“我又想起你了”。
他睁开眼看着那块牌位,他不知道自己该刻谁的名字,是那个含冤而死的人,还是他自己……他不知道。他跪了很久,站起来把牌位请回去,柜门关上。
散朝后,王衍去了昭阳殿。沈清妩坐在窗前,手里没拿东西,萧玄策在宫殿里走来走去。看到王衍进来,她站起来。
“表哥。”
王衍点了下头,在榻边坐下。沈清妩坐在他对面,把萧玄策从地上抱起来放到膝头。他坐不住,扭来扭去,她把他换了个姿势,他还是扭。
“他今日怎么了?”
“不知道。”沈清妩低头看着萧玄策的脸,“可能是不舒服。”王衍看着她,她没看他,看着萧玄策。他看了她几秒,萧玄策从她膝头滑下去,扶着榻沿继续走,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话,沈清妩的目光跟着他。
“清妩,倘若他没有死。”王衍忽然开口。沈清妩的手在袖子里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你会怎样?”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不知道是在想还是在忍。
“不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窗外,没有看他。王衍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垂着,不看他。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着,那不是想,是在压。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清妩的声音不高,没有回头。王衍看着她,没有回答。她等了很久,没等到他开口。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他。
“表哥,你到底想问什么?”
王衍看着她。“他走的时候,你哭了。”
沈清妩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不是疼,是“你别说了”。王衍看到了,没有再往下说。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玄策在地上走累了,坐在地上啃自己的手指。沈清妩站起来把他抱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衍。她的肩在抖,没有声音。
王衍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她在等他开口,他没开口,她也没有叫住他。
沈清妩站在那里,怀里抱着萧玄策。萧玄策趴在她肩上啃她的领口,口水蹭在她衣领上,她没擦。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知道王衍在问她什么。
她回答了“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她把手从萧玄策背上拿起来,拢进袖子里。
王衍回到府里,换了件玄色的袍子,腰间系着暗红色的革带。崔昭站在旁边看着他换。
“带酒了?”
“带了。”
崔昭走到桌前,把那瓶酒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了回去。
她走到他面前,把他衣领整了一下。衣服已经整齐了,她又整了一下。他站在那里让她整,没有说“好了”,也没有打断她的动作……她整了两下,他等了两下。
王衍拿了酒瓶,走到门口。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搭了一下,随后他跨出去了,崔昭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门关上了。
缘华寺后山。王衍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萧景桓靠在榻上,看着窗外那棵槐树。听到脚步声,他转过来,看着他。
他瘦了,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眼窝陷下去,颧骨更突了,但眼睛亮了。王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酒瓶。
“你等了三天。”
萧景桓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来了。”
王衍走进去,把酒瓶放到桌上,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案几,案几上放着两个杯子,是住持放的。王衍把酒倒上,酒液从壶嘴流出来琥珀色的,溅起细小的泡沫,他把酒杯推过去。萧景桓接过去,端在手里没喝。他看着那杯酒,看了很久。
“她还好吗?”
王衍把酒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回答。
萧景桓看着他的酒杯,空了,把自己的也端起来,喝了。
那杯酒咽下去,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的不是酒,是那句堵在嗓子眼的话——她哭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