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桓又倒了一杯酒。
王衍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又倒了一杯,没阻拦。酒液从壶嘴流出来,琥珀色的,溅起细小的泡沫。萧景桓端起来一饮而尽,酒杯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又拿起来倒了一杯。
“我不会回去了……”萧景桓看着窗外那棵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灰白色的背面一闪一闪。“我也……回不去了。”
王衍没接话,只是端着酒杯听着萧景桓说话。萧景桓知道他不会往下说,还是说了。王洐不接他的话,他还是继续一个人说着……不是在跟王衍说,是在跟自己说,再给自己一个交代。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谢谢你护着玄策和清妩”
王衍的手指在酒杯上紧了一下。萧景桓没看他,仍旧看着窗外那棵槐树。他把酒杯放下,不是不想喝了,是那口酒咽不下去了。
“以后也要靠你了。”
王衍看着他。萧景桓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亮了。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王衍脸上。他在等,等王衍接话……王衍还是没接,他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端起来喝了一口。
萧景桓看着他喝酒,喉结动了一下,把目光移开,继续看着窗外。
“我只想好好活着,看看玄策长大……”
他在想,他还想看着玄策长大成人,娶妻生子,站在这朝堂上做一个明君。这话他没说出来,咽下去了。
王衍看在眼里,没吭声,把酒瓶拿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了。不是陪他喝,是替他咽……咽他咽不下去的那些话。
“如果可以,我还想能在暗处看看她。”
萧景桓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不指望王衍接。
王衍的酒杯在唇边停了一下,然后放下了。他想说“她瘦了”,没说出口。萧景桓看到他把酒杯放下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蹭了一下。
“赵砚……”他的嘴张了一下,没问出来。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喉结动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他想问“他是不是进宫了”,怕听到“是”,更怕听到“不是”。他不知道哪一种更怕,索性不问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还在翻,风不知道从哪里来,吹得窗纸呼啦响了一声,又停了。
萧景桓把那杯没喝完的酒端起来喝了,王衍把酒瓶拿过来给他倒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一下杯,没有声音。酒杯碰在一起,谁都没说“干杯”,都喝了。
“我不在了,朝堂上那些人,你看着办。”
王衍看着他,终于开口说了句。“她以为你死了。”
萧景桓的手在被子底下攥了一下,松开了。“我知道。”
王衍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她有时候会坐在窗前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等了一会儿,萧景桓没叫他,他走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那半句没说出口的话留在屋里,不知道萧景桓听见没有。
萧景桓回到床上,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那棵槐树。风停了,叶子不翻了。
他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动了动手指。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当皇帝当到这份上,竟被一个臣子拿捏得死死的。父皇当年说“王氏不可留”,现在想想还是有几分道理,可他不想管了。
不是为了朝堂,不是为了江山……是为了她。为了那个恨了他一辈子的人,他连龙椅都不想再坐上去。他把手缩回被子底下,闭上眼。算了,不回去了……爱谁谁吧。
王衍走到廊道拐角,住持站在那里,躬了躬身子。
“施主。”
王衍看着他。住持站在那里,双手合十,风吹得他的袈裟贴在身上又松开。
“施主在查贫僧。”
王衍看着他没接话。住持没有等他接,继续说。“施主想知道什么,贫僧可以告诉施主。”
王衍站在那里,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地上跟着晃。他看着住持的脸,那张脸上有皱纹,很深。他的眼睛是平的,不是没有情绪,是压了三十年压平了。
王衍看了他几秒。“已经知道了。”
住持躬了躬身子。王衍从他面前走过去,脚步没停。走到廊道尽头,停了一下,没回头。住持站在那里,躬着身子,风把他的袈裟吹起来又放下。他直起身,看着王衍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禅房的门关上了。
王衍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崔昭坐在窗前,静静地看着外面等着王洐回来。她没点灯,黑暗里坐着。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他活过来了。”王衍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崔昭把手伸到桌上,摸到那盏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说不会回来了……他这是在让我安心。”
崔昭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他亲口说的?”
“嗯。”
崔昭坐在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听得出他的呼吸比平时沉——他不是累了,是替两个人扛了一下午。
“明日我进宫,去看看清妩……”她开心的说。
王衍在她旁边坐下,手搭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凉,握了一下午凉茶。他扣住她的手指,拇指蹭了蹭她的手背。
“他问赵砚了。”
崔昭侧过头。“问了什么?”
“没问出来。”王衍的声音很平,但崔昭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攥了一下。不是替自己攥,是替萧景桓攥。
王衍把茶壶拿过来,给她倒了一杯温的,推过去。“明日你去了,看看她。”
崔昭端起那杯温的喝了一口。王衍还坐在那里,脑子里在过朝堂上的事——萧景桓活着的消息能瞒多久,那些世家大族知道了会怎么动,邻国那边会不会趁虚而入。每一件都要提前布置,一步慢步步慢。他看了一眼崔昭,没把这些说出口,她的事已经够重了。
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叶子不响了,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崔昭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团模糊的影子,在想清妩知道了会怎样——会哭,会去找他,会原谅他……还是会恨他骗了她那么久。
很快就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