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崔昭就递牌子进宫找沈清妩去了。
崔昭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茶没着急喝，她开口说，“清妩，我听说缘华寺后山有棵槐树，上面挂满了红丝带。”崔昭把茶盏放下，瓷底碰桌面，轻响一声。“许愿很灵的。”
沈清妩没说什么。她的手指在袖子里，看不到在做什么。崔昭等了一会儿，把手伸过去搭在她手背上，沈清妩的手凉着。
“就当陪我去。”
沈清妩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崔昭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不是抽走，是蜷了一下又松开。
“嫂子，什么时候去？”
“明日巳时。”
沈清妩想了很久，点了下头。崔昭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收回去。沈清妩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但她的身体替她答应了。
她看着窗外那棵槐树，在想那棵挂满红丝带的树是不是也长这样。她没说出来，咽下去了。崔昭看到她的喉结动了一下，没问她咽了什么，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日我来接你。”
她走了。
沈清妩一个人坐在窗前，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拢进袖子里。手指在袖口内侧蹭了一下，不是有东西，是不知道该放哪儿。
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还在翻，她看着那片翻来翻去的叶子，想起王衍问她的那句话——“倘若他没有死，你会怎样”。
她没回答，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怕想清楚，还是怕想清楚了发现答案是“会”。
第二天早上，沈清妩换好了衣裳。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挽起来，簪了一支白玉簪。她很久没有这样打扮了。萧景桓死后，她穿素色，不戴首饰。今日她换了一件有颜色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
萧玄策在榻上玩，她走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母后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乳母从门外走进来，躬着身子。“娘娘，殿下该喝药了。”
沈清妩转过身。乳母手里端着药碗，黑乎乎的，热气从碗口往上冒。萧玄策闻到苦味开始扭，沈清妩把他抱起来，他趴在她肩上不肯转过来。乳母端着药碗站在旁边，等了好一会儿。
“先放着。”
乳母把药碗放到桌上，躬着身子退出去。沈清妩把萧玄策从肩上放下来，看着他的脸，不像发热的样子。
她伸手摸他的额头，手心贴上去感觉到是烫的。她又摸了一下，还是烫的。她把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
“来人，叫太医。”
素兰躬着身子退出去。沈清妩把萧玄策抱起来，他靠在她肩上，闭着眼，呼吸很重。
她看着那棵树，想起今天去不了缘华寺了。她不知道自己在遗憾什么，把萧玄策抱紧了一些。他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太医来了，说是陛下感染风寒还没好，可能是昨晚吃东西积食了，开了方子喝下去能暂时退热，夜里可能还会烧起来。
沈清妩让素兰去王府传话——今日去不了，改日再说。素兰躬着身子退出去，沈清妩坐在床边，萧玄策躺在床上，脸烧得红红的。她把手放在他额头上，缩回来，又伸过去。不是怕烫，是怕自己不知道他烧到什么时候。她把手放在他额头上不拿开了，他烧着，她陪着。
萧玄策烧了一整天。
沈清妩一步都没离开，喂药、擦身子、量体温。他难受了哭，她抱着他在屋里走，走累了坐下，坐下他又哭，再站起来走。天黑的时候他退了烧，睡着了。
沈清妩坐在床边看着他，他的脸不红了，呼吸平了，她伸手摸他的额头也不烫了。她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冷，是怕了一整天。她把手拢进袖子里，不让任何人看到。
住持把消息送来的时候，萧景桓正靠在榻上看着窗外那棵槐树。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光从窗纸的一边移到另一边，他看着那道光从窗纸移过去，等了一天。他听到脚步声，不是她。
他等了一天，等到的不是她。
“她今日没来。”
住持躬着身子站在门口。萧景桓看着他，没问“为什么”，没问“她怎么了”。他看着窗外那棵槐树，那阵风停了，叶子不翻了。
碧桃躬着身子把话说完——太后今日来不了了，陛下生病了。
崔昭站在窗前，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一下。“明日呢？”
“娘娘说是改日。”
王衍站在她身后，手指搭在她肩上，停了一下收回去。崔昭没动，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他等了一天，没等到。他问没问她为什么不来了？他知不知道孩子病了？
“她会去的。”王衍说。
崔昭转过头。“你替她应的？”她顿了顿，“她要是永远不去呢？”
“那他就永远等。”
崔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个地方不太对。
她在帮萧景桓，她竟然在帮萧景桓。那个人把清妩锁在宫里那么多年，她恨都来不及，现在却在替他递话、替他约人、替他等一个“去不去”的答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袖口内侧捻了一下。她以前不信，觉得恨就是恨，被锁住的人不会对锁住她的人动心。
可她自己呢？她嫁给王衍的时候恨得咬牙切齿，现在不也……她没往下想，但答案已经有了。原来都一样。不是不恨了，是恨着恨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别的东西……清妩也是。她把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没再捻了。
可她在想——说不定早就有了。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在那些她以为的恨还没长出来之前……只是那时候她眼里只有赵砚，把那点东西盖住了，连她自己都没看见。她没说出来，咽了。
王衍看着她，没问。
门外传来脚步声，碧桃躬着身子站在门口。“夫人，太后娘娘遣人来说，明日老时间见。”
崔昭点了点头，碧桃退下去。她转过身看着王衍。“她明日去。”
王衍把她的手扣住没说话。崔昭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在想那个人收到消息的时候会不会笑，会不会又咳血，会不会一个人坐在那间茅屋里等天亮。
“他等了一整天没等到人，若是知道她明日去，今晚还睡得着吗？”
王衍嘴角动了一下。“睡不着。”
